旬日之后,咸阳城郊方正的学馆别院外,驶来一辆覆着软帷的小车,车轮裹布,行无声息,护卫皆是宫中精选的黑衣内侍,步履轻捷,不露声色。
车帘微掀,内侍小心翼翼抱下一个孩童——正是刚从邯郸辗转接回、年仅两岁的嬴政。
孩童身形尚小,穿着一身合体的软绸小衣,发髻用素色丝带简单束起,脸蛋尚带婴儿肥,却并不似寻常幼儿那般哭闹黏人。
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被人抱在怀中,也只是安静地环顾四周,小手微微攥着小拳头,眼神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历经邯郸孤城风雨、数次生死隐伏,这孩子自小就在惊忧之中长大,早已比同龄孩童多了几分令人心惊的定力。
方正早已在庭院中等候。
春风拂过院中新栽的花木,竹影轻摇,阶前一尘不染。他一身素色布衫,身姿挺拔,神色平和,望着被抱至近前的幼童,目光微微一凝。
两岁稚子,本该懵懂嬉闹,可此子眼神清澈却不飘忽,神态安静却不怯懦,骨相清奇,隐有龙姿,果然与寻常宗室子弟截然不同。
内侍轻轻将嬴政放在地上,低声引导:“公子,快见过方正先生。”
嬴政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虽步履尚有些微晃,却努力稳住身形,对着方正微微躬身,用尚带着奶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轻声道:“政儿,见过先生。”
声音软糯,却礼数周全,没有半分扭捏。
方正面露微微笑意,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温和却沉稳:“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院中,我教你言语识字、数数记时,日后再教你天地道理、法度兵戈、治国安民之术。你可愿意?”
嬴政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似懂非懂,却依旧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声音一字一顿:“愿、意。政儿,学本事。”
一旁内侍闻言,无不暗自心惊。两岁孩童,竟能听懂这般言语,还能如此沉稳对答,实在罕见。
方正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好。先随内侍去歇息,日后,此处便是你修学立身之地。”
两名侍女上前,温柔地引着嬴政向内院走去。孩童虽不舍生人,却也并未哭闹,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方正,才乖乖跟着离去。
方正立在原地,望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心中暗叹:潜龙稚龄,已露峥嵘,日后必成搅动天下之人。
而此刻,学馆西侧的窗下,一道青衫身影静静伫立。
其人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几分沉峻冷峭,气质端凝,正是从韩国远道而来、拜入方正门下求学的韩国公子——韩非。
韩非天资绝世,精于刑名法术,心怀治乱强国之思,听闻方正道术通天、强秦有术,遂辞离韩国,入秦潜心求学。
他平日深居简出,埋首竹简,极少过问外事,可今日府中异乎寻常的动静,还是让他忍不住起身观望。
方才嬴政被抱入院中的一幕,恰好落入他眼中。
他并未刻意靠近,只隔了一段花木竹影远远望去,可只是一眼,便让他心中微动。
寻常两岁幼儿,见陌生府邸、生人环绕,必啼哭不安、挣扎畏缩,可这孩童非但不哭不闹,反而沉静安稳,礼数俨然,小小身躯之中,竟透出一股超乎年龄的定力与威严。那一双眼睛,黑亮澄澈,却似藏着沉渊,绝非普通王孙贵胄的娇弱懵懂可比。
待嬴政被引入内院,韩非才缓缓收目光,自窗下走出,来到方正身侧,拱手行礼,举止恭谨:“先生。”
方正回头,见是韩非,微微颔首:“非,你今日倒难得出来。”
韩非目光仍有意无意地望向嬴政离去的方向,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难掩的好奇与诧异:“先生,方才入内的稚童,是何人?弟子观其年岁,不过两龄,可神色气度,却异于常人,绝非寻常富贵人家子弟。”
方正淡淡一笑,并不隐瞒,亦不夸张,只缓缓道:“他是自邯郸归秦的公子子楚之子,名唤嬴政。刚从赵国接回不久。”
“子楚之子……嬴政。”
韩非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顿时了然。子楚以邯郸质子归秦、凭借楚服认母成为太子嫡嗣的事,早已在咸阳传开,他自然有所耳闻。可他所惊者,并非嬴政的身份,而是这孩子身上异于常人的气质。
“弟子方才远观,此子虽在襁褓稚龄,身处陌生之地,却不惊不扰、沉静自守,眼神坚定,行止有度。”韩非眉头微蹙,似在思索,又似在印证心中某种判断,“这般心性定力,便是七八岁孩童亦难企及,何况两岁稚儿?实在令人意外。”
方正轻声道:“他生于秦赵血战之后,长于邯郸围城之中,落地便是兵戈危城,自幼在生死夹缝之中隐忍求生,历经流离惊惧,自然比深宫娇养之子多几分沉定。”
韩非闻言,心中更为讶异。
乱世孤儿、危城稚子,这般经历,非但没有磨垮心志,反而养出如此沉静气度,可见其先天禀赋之强,非常人可及。
他看向方正,语气越发好奇:“先生素来不轻易收纳弟子,如今却特意将此子接入府中,亲自照看教诲,想来,在先生心中,这位嬴政公子,亦非寻常后辈吧?”
方正抬眼望向咸阳宫阙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时局的深远:“天下战乱百年,苍生涂炭,列国相攻不止。治乱之要,在法度,在强权,在一能统摄四海之主。
此子生于忧患,骨相奇伟,心性坚韧,若从小教之以正道、规之以法度、砺之以心志,将来或可成为安定天下之人。”
一席话说出,韩非身躯微微一震。
他身为韩国公子,深知六国积弱、秦国日强之势,也日夜思索止戈治乱之法。可方正这番话,气魄之大,寄望之高,竟将终结乱世的希望,放在一个年仅两岁的秦公子身上。
这绝非随口一语,而是先生观人察势之后的笃定判断。
韩非再度望向嬴政所在的内院方向,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好奇之外,更添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弟子虽不知此子将来成就如何,却也想亲眼看看,这位生于危城、长于乱世、又得先生亲自教诲的稚龙,究竟能成长为何等气象。”
方正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精刑名之学,明法度治乱之道。他日后若掌秦国,法度便是立国根基。你们同在一馆,日后相处日久,自有印证切磋之机。”
韩非拱手:“弟子谨受教。”
说罢,他并未即刻退回书房,依旧立在廊下,静望着内院方向。
春风穿院,卷起几片新叶,书卷之气弥漫其间。
一方是深研法术、心怀家国的韩国公子,
一方是稚龄潜龙、身负天命的秦室嫡孙。
两人尚不知,未来岁月,他们将以师徒同门之谊,牵扯出天下法度、帝王权术与六国兴亡的滔天波澜。
而内院之中,嬴政被安置在一间温暖洁净的小室。
案上摆着小巧的木简、软笔与算筹,榻上铺着柔软的锦垫。他并不哭闹,只是扶着案沿,小小的手指轻轻点着木简上的刻痕,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似在好奇,又似在默默记认。
他不懂什么天命帝业,不懂什么一统天下。
只记得邯郸的饥寒、别离与恐惧,记得父亲的牵挂,记得先生说要学本事。
稚龙初学,心志已生。
大秦的未来,便在这两岁孩童的沉静目光之中,悄然埋下根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