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江朔宁刚踏进内务府,便看到院中站满了各宫的太监宫女,都挤在廊下等着领冰块。
三三两两围在一起闲聊,每个人手里攥着领冰的牌子,日头晒得人懒洋洋的。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后,只在廊下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
领冰的队伍动得很慢,前面的人磨磨蹭蹭,后面的人等得直打哈欠。
这时,队伍最前头传来一个宫女的央求声:
“宝忠公公,这点冰哪够我们娘娘用的?您行行好,再多给两块吧。”
江朔宁抬眸望去。
宝忠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垂着眼听面前的人报数。
他病了一场,清瘦了不少,脸色还有些白,可腰背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不大,却压得底下的人一个个不敢吱声。
“各宫都有定数,咱家只管按数发。嫌少,回去让你们娘娘拿对牌来换。”
宫女顿时脸色讪讪,不再多言,立马端着冰转身走了。
又一个小太监笑嘻嘻地凑上来,刚要开口,宝忠已经先他一步:
“你们主子这个月已经领够了,下个月再来。”
小太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宝忠公公,您通融通融。咱们崇嫔娘娘每个月只能领一次,别宫都是三回呢。”
宝忠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笑:
“小三子,若没有咱家年年替露琼轩周旋,你们主子入夏怕是连冰的影儿都摸不着。
咱家是顾着你们主子体面,才没让人知道她不够格领三回。你若觉得不公平,尽管去找冯总管改例,咱家不拦你。”
小三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缩着脖子转身退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又响起低低的窃窃私语。
“露琼轩那位,也是可怜。十几年了,身边就剩个小三子。”
另一个宫女接着说道:“可不是。连自己的公主都养不了,寄在玫贵人跟前。她那宫跟冷宫也没差多少了”
“听说当年她跟宓妃是一同入宫的……。”
小太监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低下头不再吭声。
其他几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各自挪开了目光。
江朔宁闻言,交叠在小腹的双手倏然收紧。
露琼轩、崇嫔、和宓妃一同入宫的这几块碎片牢牢记在心里。
宝忠翻了一页册子,声音平淡:“下一个。”
沉寂一瞬。他抬眸望去,见江朔宁立在原地出神,像是没听见。
直到身后一个宫女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快步走上前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身影已经横插在了她前面。
青曼仰头冲宝忠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得意:
“宝忠公公,劳烦把剩下的冰块都送去延禧宫。我们主子如今有了身孕,受不得热。”
话音刚落,长长的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直接喊了出来:
“你们卫选侍好大的架子!你们主子怕热,难道我们主子就不怕?”
青曼余光向后扫了一眼,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怎么,你们主子也怀了龙胎?皇上可是亲口说了,我们主子需要什么,只管来内务府取。”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那句话说得太硬了,谁也不敢拿“皇上亲口”四个字去顶。
有人愤愤地别开眼,有人低下头嘀咕了两句,却再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接话。
(下)
江朔宁没有退让,反而往前半步,直接挡在了青曼身前,声音提高:
“青曼姑娘好大的口气。皇上说的是需要什么,只管来内务府取,可没说让姑娘把剩下的全包圆了。
卫选侍怕热,难道满宫的娘娘都不怕热?就算皇后娘娘当年怀太子的时候,怕也没有这个先例。怎么,卫选侍的肚子,比皇后娘娘的还金贵?”
青曼闻言,心里那股火猛地窜了上来,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声音也陡然拔高: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搬出皇后娘娘来压我?我们主子怀的是龙胎,皇上亲口吩咐的,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
江朔宁被她拽得侧过身来,目光迎上青曼那股气焰,不慌不忙,反而笑了一下:
“你搬出皇上压人,我便搬出皇后娘娘讲理。你若不罢休,我就在这儿陪你站着。等冯总管来了,咱们当面问问这冰该怎么分?”
宝忠扫了一眼青曼死死掐着江朔宁手腕的那只手,目光极快地掠过一抹冷厉。
旋即,他面上便浮起得体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得了。为几块冰,两位姑娘若是在内务府闹得不可开交,传出去,有损自家主子的体面。”
说话间他朝身边的小太监挥了挥手:“还有十块冰,小鹿子,你亲自送去延禧宫。卫选侍如今怀着身孕,各宫娘娘体恤体恤,也是应当的。”
青曼一听,火焰立刻散了,松开掐着江朔宁的手,冲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后。
便转身朝内务府门口走去,小鹿子端着冰跟在身后。
宝忠合上册子,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声音平淡:“今儿的领完了,各位明儿再来。”
各宫的太监宫女三三两两散了,有人对着青曼的背影啐了一口,有人摇着头往外走。
江朔宁也转身朝门口走去时,宝忠走下台阶,对着她背影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跟我来。”
说完他径直转身回了自己屋子。走了几步,余光扫到她还在往门口去,步子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他眉头一沉,当即大步折回去,一把扣住她手腕,拽着她快步往屋里走。
江朔宁被带得踉跄半步,抬眼看他。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下颌却是绷着的。
她没说话,就这么被他一路拉进屋。门在身后合上,闷响一声。
屋内凉气扑面,像一脚踏进了另一季。屋角搁着一只铜盆,两块冰化了大半,水珠顺着盆沿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
江朔宁抽回手,背过身去,冷声道:“不愿我踏进你的屋子,何须又拉我进来?”
宝忠没有接话,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只扁平的药膏,走到她身侧,直接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按在椅子上,自己也落了座,伸手拉过她的左手。
江朔宁欲要抽回,他攥得更紧了些,指尖扣在她腕间,不重,却容不得她挣开。
他垂着眼,将她的衣袖轻轻往上推了半寸,露出那截白皙的手腕。
上面几道指甲掐过的痕迹,皮肉破了,渗着细碎的血珠。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痕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
“方才没必要争一时口舌之快。倒越活越回去了。”
说话间,宝忠打开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低头往她腕上抹去。
他的动作很轻,却又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固执,像是不把这道痕抹干净,他就不会松手。
“知道我为什么把冰全部送去延禧宫?”他开口问道。
药膏覆上伤口时带着一丝微凉,和她腕间那点余温叠在一起。
江朔宁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腕间落下一圈凉意。
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东西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压得她发酸。
此刻,她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很想哭。
宝忠见她没有回应,抬眸看去,她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
他心头猛地一揪,想说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你哭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怕一重,她眼里的东西就真的掉下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