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肩上扛的东西,”她把公文还给他,声音里有一种她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凝重,“比李子雄的案子更重,也比你们监正大人肩上的担子更重。”
“我知道。”萧瑾接过公文,手指在她刚才捏过的地方停了一下,还能感觉到纸张上残留的一点温度。
“但这也是你的机会。”韦珪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冷静而清晰,像是在帮他把一盘散乱的棋局重新理清楚,“你在洛水之会上靠一首诗崭露头角,在都水监靠凿堤案扳倒了李子雄,站稳了脚跟。但这些还不够。如果能在征辽中实实在在地立功——比如,粮船过洛阳一段不误一天、不沉一船——那就不是写诗和破案能比的功劳。那是军功,是可以直接上达天听的实绩。”
“对。”萧瑾简短地应了一个字。昨晚他在灯下读完姑母的密信,在舆图上把通济渠从头到尾标了一遍,最后在那个被他亲手加固过的淤积段上画了一个圈。当时他脑海里闪过的就是韦珪此刻说出的这番话。她不是只懂诗词歌赋的才女,也不只是心思细腻的红颜知己。她是那种能跟上他棋路、帮他把棋局看得更清楚的人,棋逢对手,每一步都能想到一处去。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韦珪微微蹙眉。
“笑我今天早上在来你这儿之前,把淤积段所有的水文数据重新复核了一遍,在舆图上画了个圈。当时我觉得那个圈还不够大,现在听你这么一说——”他顿了顿,“那个圈应该再画大些。”
韦珪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既然圣上亲征在即,都水监接下来肯定忙不过来。你手头的人够吗?需不需要再从洛阳府调人?”
“宇文大人已经在调了。上次皇后娘娘调来的两百役夫大部分留了下来,编成了常驻河工队。加上原有的河工,现在淤积段的人手比之前宽裕了不少。问题是船闸——通济渠洛阳段有三道船闸需要重新调试,闸门全部要换成加宽一丈的新闸板,才能通过运粮的大船。闸板好换,关键是要调试闸门开启的时间和角度,这个需要精细到半刻钟的水位差,调不好就会堵船。”
韦珪放下筷子,起身走进西厢书房,不多时拿着一卷图纸出来,在萧瑾面前展开。那是一张她昨晚亲手画的草图——不是随便画的示意简图,而是用尺规精细绘制的工程图纸。图上画着一道船闸的横截面,标注了上下游的水位差、闸门开启的角度与水流速度的关系、以及不同季节水位变化对闸门的影响。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从“春汛水位高于常时三尺二寸”到“枯水期闸门角度应减小半刻”,每一条都细致到让人惊叹。
萧瑾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单纯的惊喜了,而是一种棋手遇到了另一个棋手的、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尊重。
“这图——”他说。
“昨晚睡不着,想着你提过船闸调试的事,随手画的。”韦珪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我小时候跟着家兄在韦家别业住过几年,别业后面就是漕渠,有座老船闸。那时候没事干,就蹲在闸口上看河工开闸关闸,看了几年,后来又在《水经注》上查了些资料,大概还记得一些船闸的构造。图上有些数据我没有把握,闸门开启角度和水流速度的关系是凭记忆写的,不一定准,你回衙门找人核实了再用。”
萧瑾听着她用平淡如水的语气说出“随手画的”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了宇文恺几天前对他说过的话——“都水监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能看图纸的没几个。”而他眼前这个女子,不但能看图纸,还能画图纸。不但能画图纸,还画得比都水监大多数吏员都好。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收进怀里,和怀里那份舆图放在一起。
“等这件事忙完,”他说,“我教你测水深、看水文图、实地测堤。你在《水经注》上看到的那些,到河边亲眼看看,比书上的更直观。”
韦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比刚才听他说朝堂局势时更真实、更明亮。“说话算话。”她说。
“说话算话。”萧瑾郑重地点了点头。
用过早膳,萧瑾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又回过头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越窑青瓷罐子,罐底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灶灰,放在韦珪手里。罐子是温热的,瓷壁上的余温透过掌心传过来,带着一股清甜的蜜香。“萧安昨晚熬的雪梨蜜膏,说这几天倒春寒容易咳,让我带给你。”他的语气有些窘迫,好像不太习惯送东西,“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放在这儿,你要是不喝的话——”
“喜欢。”韦珪双手捧着那只还带着灶灰的小瓷罐,回答得比平时快了不少,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比平时大。晨光照在她手中那只温热的青瓷罐上,釉面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萧瑾转身迈出了院门,步履轻快。走出巷口的时候,晨风从洛水方向吹过来,吹动了他靛蓝袍子的衣角,他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绕小半座城去买芝麻胡饼的那段路,走得一点都不冤。
接下来的半个月,通济渠洛阳段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工地。
宇文恺坐镇衙门统筹全局,萧瑾负责淤积段的具体施工和船闸调试,两人一老一少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河道两岸从早到晚都是铁锹翻飞、号子震天的景象,偶尔夜里也灯火通明——那是萧瑾带着张歪头和赵六福在调试夜航灯号,每隔五十丈设一盏风灯,灯罩漆成红绿两色,红灯靠左、绿灯靠右,引导粮船在夜间也能安全通行。这个主意是孙瘸子提的,他说运河上跑夜船是常事,但以前靠的是船老大自己的经验,从来没人在堤上专门设灯号。“咱们都水监要是能把这件事干成了,以后整条运河的夜航都照这个规矩来,那得少沉多少船。”萧瑾听了,当晚就让人去洛阳城里的漆器铺子订了八十盏红绿风灯,又亲自带着河工沿堤钉灯杆,忙到后半夜才回衙门。
船闸调试是最头疼的。三道船闸全是开皇年间修的旧闸,闸板用的是老楠木,虽然还结实,但宽度不够通过运粮大船。换新闸板需要在闸槽里精确调校,角度偏半寸,水流就会把闸门冲得关不上;时间错半刻,上下游的水位差就能把船卡在闸道里进退不得。萧瑾把韦珪那张图纸拿给宇文恺看时,老监正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摘下眼镜问了一句:“这图纸谁画的?”
“一个朋友。”萧瑾说。
宇文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说:“这个朋友,有空带来衙门坐坐。都水监缺这样的人。”然后他拿起红笔在韦珪的图纸上批了四个字——“照此调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