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炉旧契销尘役

    顾嬷嬷把红纸包塞进萧安手里时,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她在韦家当了三十年差,见过太多主家打发老仆的场面——有的是给几两银子就打发走了,有的是连银子都不给直接让人卷铺盖滚蛋。像萧六郎这样又是烧卖身契又是置房子置地的,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回。她放下托盘退到一旁,看着韦珪亲自把那两张契书折好塞进萧安的衣襟里,动作仔细得像是给自家长辈整理衣领,忽然觉得自家娘子嫁的这个男人,虽说是庶出,虽说是从八品的小官,但心肠比那些王公贵族都厚道。娘子跟着他,不会吃亏。

    萧瑾点燃了那张泛黄的卖身契。火苗从纸边舔上来,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那些浸透了岁月和屈辱的墨字——八斗米,两匹布,三千文铜钱,三十年的青春和辛劳,全部在火焰中化为几片黑色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青砖地面上。萧安跪在萧瑾面前,老泪纵横:“公子,老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您的大恩……”

    “谁说让你报答了?”萧瑾弯下腰扶起萧安,用袖子替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老泪,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儿子在照顾老父亲,“今天叫你进来,不是为了让你谢恩,是为了让你跟我们一起吃顿饭。以后别叫公子、大人了——在家里,就叫瑾儿。这是夫人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萧安愣住了,随即连连摆手,说这怎么使得,公子如今是从八品的朝廷命官,他一个伺候人的老仆,怎么能叫公子的小名。可他抬起头时,看见萧瑾的眼神,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公子的眼神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十二年前他刚到六公子院里当差,六公子也是这样看着他的,没有嫡出少爷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只有一种平等的、温和的、把他当成一个人来尊重的目光。如今公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当了官,守住了河堤,扳倒了尚书,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变。

    那天早上的早膳,萧家别院正房的八仙桌上坐了四个人——萧瑾、韦珪、顾嬷嬷和萧安。隋制礼法,主仆不同席,奴仆不入正堂,可在这张桌子上,规矩被轻轻地搁到了一旁。萧安坐在末席,端着粥碗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粥都洒出来了几滴在桌面上,米汤沿着木纹蜿蜒成一道细细的水痕。他怕失礼,赶紧用袖子去擦,却被韦珪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块帕子,说“桌子不怕脏,人吃饱了才要紧”。顾嬷嬷坐在他对面,用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酱羊肉放进他碗里,嘴上还在数落他“一辈子就知道伺候人,轮到自己吃饭了连筷子都不会拿”,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发抖。萧安低下头,把脸埋在粥碗的热气里,没有人看见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粥碗中,又被他一口一口地喝回了肚子里。那碗粥他喝了很久,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想把这辈子最好的一顿饭多留住一会儿。

    用过早膳,萧安抢在所有人前面站起来收拾碗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端起碗碟时依然稳当利落,好像刚才在饭桌上老泪纵横的不是同一个人。萧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转头对韦珪说了一句:“十二年了,他第一次坐下来跟我一起吃饭。”

    韦珪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微凉,但掌心的温度恰到好处,像是五月的晨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窗外石榴树上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把满院子的晨光摇成了细碎的金币。巷口卖蒸饼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但这座别院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大业七年五月十二,萧瑾婚假的最后一天。

    黄昏时分,两个人沿着洛水河岸并肩散步。这是成亲以来他们第一次一起走出别院——前两天不是在家中与萧安、顾嬷嬷一起闲坐,就是在院中石榴树下喝茶。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大多数时候韦珪在看书,萧瑾在翻最新送来的水文记录,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忙自己的事。不尴尬,也不生疏,像是两棵树各自长着各自的枝叶,根却已经悄悄缠在了一起。

    夕阳正从西边的天际线上缓缓沉落,把整条洛水染成了一匹流动的橘红色绸缎。河面上的漕船已经收帆靠岸,船工们在码头上三三两两地蹲着吃晚饭,炊烟从岸边茶棚的灶房里袅袅升起。他们走到淤积段堤岸上时,远处还有几个河工在加固堤脚的石块,看见萧瑾便远远地朝他挥手。孙瘸子和张歪头正蹲在堤边喝茶,看见萧监丞带着夫人远远走来,孙瘸子一口茶差点呛进鼻子里,赶紧拄着拐杖站起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张歪头,低声说“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两个人一高一低、一瘸一拐地往河工棚那边撤,临走还不忘在茶棚桌上多放了两只干净的粗陶茶碗和一壶刚�好的热茶,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这段堤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你站在上面指挥河工堵缺口的地方。”韦珪站在堤岸上望着脚下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河面,“那天我从渡口坐船离开洛阳,回头看了很久。你站在堤上,浑身是泥,脸上一道血口子,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可我觉得——那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萧瑾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她鬓边步摇上那几颗细小的珍珠,也吹动了他浅青色官服的衣角。他们第一次在洛水边相遇时,他坐在柳树下,她站在对岸,隔着溪湾和柳丝。两个多月后的今天,他们并肩站在同一段堤岸上,脚下是他亲手加固的青石,眼前是她亲手画过图纸的河道。

    “明天回衙门,宇文大人说要跟我谈征辽粮船第二批通航的事。”萧瑾说,“通济渠这一段虽然稳了,但上游分水堰的工程要在汛期前完工,工期很紧。”

    “分水堰的图纸我看过了。”韦珪说,“宇文大人的设计很老到,但在堰体与河床的接合处,我觉得可以再加一道反滤层。昨晚我在你那份图纸副本上标注了几处,等会儿回去拿给你看。”

    萧瑾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并没有看他,而是继续望着脚下的河道,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昨晚明明是在洞房里,红烛高烧,帐幔低垂,她居然还抽空在他那份图纸上标注了几处改进意见——这个女人,他娶对了。

    “怎么了?”韦珪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没什么,”萧瑾笑了一下,“就是觉得——我大概是整条通济渠上运气最好的人。”

    “因为娶了个会画图纸的新媳妇?”

    “因为娶了个在洞房花烛夜还在帮我改图纸的新媳妇。”

    韦珪嘴角微微弯起,转过身沿河堤往回走。萧瑾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中的洛水岸边。远处城中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宫城方向的钟鼓楼传来低沉的暮鼓声,一声一声地在洛阳城上空回荡,惊起了芦苇丛中几只灰色的水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橘红色的天幕下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远处的芦苇荡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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