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千灯连夜凿河湾

    萧瑾将那卷明黄绢帛收入袖中,望着脚下被拓宽后平稳如镜的河面,沉默了几息。河面上,午后的阳光正洒在水面上,把整条通济渠染成了一匹流动的金色绸缎。远处码头上,漕帮的临时工们正扛着最后一车石料往堤上运,号子声粗犷而有力,张歪头的枣木棍子点在堤石上发出的笃笃声隐约可闻。

    “那就守好它。”他说。

    大业七年五月二十六,距离御驾亲征还有五日。

    通济渠洛阳段的疏浚拓宽工程已经全部完工,但这并不意味着萧瑾可以松一口气。恰恰相反,从五月二十五日开始,淤积段沿岸三里之内全面设卡,每五十步一岗,昼夜轮值,所有过往船只一律停船受检。都水监的巡丁加上宇文恺从洛阳府临时借调来的府兵,共计三百余人,在短短一天之内被萧瑾编成了三班倒的巡查网,每一班的换岗时间、巡查路线、联络暗号全部写在纸上发到每个人手里,一目了然。张歪头负责陆上巡查,带着巡丁沿堤挨个检查岗哨,连河堤背水坡的草丛都要拨开看一眼;孙瘸子负责水上盘查,拄着拐杖坐在一艘租来的小渔船上,亲自盯着每一艘过往船只的船舱和船底,连漕帮刘老大自己的货船都不例外。

    与此同时,宇文恺在上游分水堰亲自坐镇,调控水位,确保龙舟通过时河道水深不低于六尺,流速不超过三节——这是礼部和兵部联合下发的龙舟通行标准,数字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老监正已经在分水堰的闸台上连住了三天,吃住都在那间不到一丈见方的闸工棚里,困了就靠在闸机旁的柱子上打个盹,醒了就盯着水位刻度继续调闸。

    五月二十八,萧瑾收到了一封从宫中送来的密信。信是萧皇后让陈安送来的,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枚私人的素银小印。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让萧瑾的眉头皱得更紧——“圣上此次亲征,命越王杨侗留守东都,光禄大夫段达辅政。然朝中暗流涌动,关陇旧阀对南士多有微词,你在御前务须言行谨慎。另,李家族中残余势力正在通过玄感处活动,欲借此次南粮北运大做文章,需格外留意运粮船队。”

    萧瑾把密信凑到灯前烧掉,看着纸灰在铜盆里卷曲、碎裂、化为几片黑色的薄片,心中反复咀嚼着姑母话中的深意。关陇旧阀对南士的排挤由来已久,他一个兰陵萧氏的庶子,靠着治水和查案在洛阳站稳了脚跟,在那些关陇世族眼里不过是侥幸得势的跳梁小丑。但姑母特意提到“玄感”——杨玄感,楚国公杨素之子,当朝礼部尚书,与李家是故交——如果李家残余势力真通过杨玄感这条线在活动,那他们要动的很可能不只是他萧瑾的乌纱帽,而是整条运河上的运粮船队。

    五月二十九,最后一批征辽军粮通过洛阳段。萧瑾站在淤积段的堤岸上,看着最后一艘粮船缓缓驶过新拓宽的河道,船身两侧的水花均匀而平稳,船老大站在船头朝堤上抱拳致意。赵六福站在萧瑾身后,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萧监丞,这是最后一批了,全部安全通过。从第一批到现在,没有沉过一艘船,没有误过一天。”

    萧瑾点了点头,但眉心的那道细纹并没有松开。粮船是全部通过了,可最大的考验还没来——龙舟和随行战船。粮船是普通漕船,吃水深但船身窄;龙舟是天子乘船,船身宽大、雕梁画栋、吃水虽然不深但对水流的平稳度要求极高,稍有颠簸便是大不敬。而且随行战船的数量和型号至今没有送到都水监,他只从宇文恺口中得知,至少有三艘楼船和若干蒙冲、走舸需要通过,其中最大的一艘楼船高逾三丈,桅杆顶端的高度甚至超过了通济渠上最低矮的一段跨河桥。

    五月三十,萧瑾在衙门里从辰时忙到酉时,把龙舟通过的每一个环节在舆图上推演了三遍。水位、流速、船闸开启时间、沿途岗哨的布防、甚至连龙舟上撑篙的船夫在哪个位置换手都在纸上标注得清清楚楚。韦珪中间来衙门送了一回午膳,他边吃边看舆图,连酱菜和蜜饯都分不清,夹了一块蜜渍梅子当成酱萝卜塞进嘴里,被甜得直皱眉。韦珪又好气又好笑,把舆图从他手里抽走,说半刻钟不看不碍事,吃完再看。萧瑾乖乖地把午膳吃完了,筷子刚放下又伸手去拿舆图,韦珪这次没有再拦,只是坐在他旁边替他把舆图上几处标注模糊的地方重新描了一遍。她的手指很稳,笔迹清秀挺拔,和旁边萧瑾略显潦草的字迹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傍晚时分,陈安再次策马来到都水监衙门,送来了龙舟和随行战船的确切数据。萧瑾展开那卷长长的清单扫了一眼,目光在最上面的几行数字上停住了——最大楼船桅高三丈三尺,超出通济渠跨河桥最低处六尺。那是一座开皇年间修建的老石桥,桥拱不高,平时通过普通漕船绰绰有余,可遇到三丈三尺的楼船,桅杆顶端不拆的话根本过不去。

    “这艘楼船的桅杆能不能放倒?”萧瑾问。

    “兵部说了,楼船桅杆是固定式,不能放倒。而且船上装有旗杆和信号灯架,都是铆死在桅杆上的。”陈安说,“时间上也不可能折返改道了,龙舟船队六月初一卯时从洛阳渡口出发,辰时进入通济渠,午时之前必须通过全段。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座桥必须在明天一天之内,要么拆掉,要么架高。”宇文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监正刚从分水堰上下来,官袍的下摆上还沾着闸台上的泥浆,脸色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萧瑾站在衙门正堂里,看着舆图上那座跨河桥的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拆桥来不及,而且拆了之后龙舟过了还得重修,影响后续粮船通行。架高也来不及——桥是石桥,抬升桥面需要把整座桥拱拆了重建,至少半个月。”他指着舆图上跨河桥下游约半里处的一处河湾,“这里是整段河道最宽的地方,水深也够。如果在这里临时开一条绕过跨河桥的副河道,让高桅楼船从副河道走,其余船队照常从主河道过桥,就可以避开桅杆撞桥的问题。”

    宇文恺凑过来盯着舆图看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半里的副河道,一天一夜挖出来,需要多少人?”

    “三百人,分三班,不停不歇。”萧瑾说,“今晚开工,明天日落前挖通。”

    “人从哪里来?”

    “都水监现有的河工加漕帮临时工,再请刘老大从码头上多拉些人来。”

    宇文恺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干。”

    这一夜,通济渠跨河桥下游灯火通明。三百多个火把和风灯将半里长的工地照得如同白昼,铁锹翻飞,土筐穿梭,号子声从入夜一直响到天亮。萧瑾脱了官服,光着脚站在泥水里跟河工们一起挖泥,浑身上下全是黑褐色的淤泥,脸上那道旧伤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泥痕。赵六福带着几个老河工负责测量副河道的深度和宽度,每隔一刻钟就跳进水里测一次水深,爬上来时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喝两口热茶又跳下去。漕帮刘老大亲自带着手底下的青壮力负责把挖出来的淤泥运到远处的低洼地,独轮车在临时铺就的木板上轱辘轱辘地穿梭不停。张歪头依旧沉默寡言,但他那一队巡丁干活的效率比别人高出至少三成,因为别人挖累了会直起腰歇两口气,张歪头从来不直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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