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看似是说给沈老夫人听的,实际上是说给院墙另一层,隔着三步之遥就要从侧门迈进院子的沈婉听的。
秋竹搀扶着沈婉,本是来找沈宁施压,却不成想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盛夏晌午的太阳已经炙热难当,她站在屋檐下,却觉四周阴冷得很。
屋内,沈宁眼尾微翘,瞄了那窗口一眼,继续道:“其实萧允之已经给足了面子。当日他宁可戳伤自己也不碰她,老夫人可想过是为什么?”
“这……”沈老夫人脸色也白了几分。
她怎么会不明白萧家人是怎么想的?
娶沈婉,就要抛弃一百二十台嫁妆和三千两的真金白银。
更何况,萧允之还不要她。
沈宁点头:“一百二十台嫁妆,三千两真金白银,武安侯府到手的鸭子飞了,这怨恨,就只有沈婉一人承受。所以,她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嫁入武安侯府,就算得不到沈宁的嫁妆,武安侯府正妻的位置,也一定会留给下一个能出得起十里红妆的千金小姐。”
沈宁勾唇,浅浅一笑。
“即便知道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老夫人还要从我这里拿走这婚约么?”
沈老夫人犹豫了。
若是年轻孩子,说什么一生相守,至死不渝,两人自己信了也就罢了,她这活了近六十年的老太太若是也信,便是个蠢的。
与武安侯那种门第联姻,看得上眼是一回事,能带去的资产,未来能给侯府的助力,这才是真东西。
至于什么情啊爱啊……
世上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成。
见惯了生离死别的武将家族,更是如此。
早几年武安侯与余娘爱得那么轰轰烈烈,余娘入府三年,萧允之两岁便病死,不足四个月他就另娶了梁夫人。
后面萧兰心出生,却只比萧允之小两岁,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啊。
什么爱情,都是当时的一腔热血,总有归于柴米油盐,日渐磋磨的时候。
能维持的,那是本事。
不能维持的,倒也必然。
她看看沈宁,思量片刻,大约是觉得沈婉确实愚钝,若真嫁过去,估计真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到底是放在跟前看大的孙女,于心不忍,起了作罢的心思。
“既然如此。”沈老夫人叹口气,在桂嬷嬷的搀扶下站起来,“这件事……”
“我不同意!”屋外,沈婉大步上前,迈过门槛,“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既已开口,大姐姐有什么理由霸着不放?!”
她三两步跑到沈宁面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手指着沈宁的眉心大声不满:“都是因为你,我与允之哥哥青梅竹马十几年,早已两情相悦,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就不能死在边关!”
“沈婉!”
啪!
和沈老夫人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沈婉被打偏过脸去,愣在当场。
她眸子往下,瞧着坐在椅子上丝毫未动的沈宁,片刻后才回神,更绝羞辱。
“一个奴婢,也敢打我?!”沈婉怒红了脸。
知寻冷笑,两手叉腰往前一站:“打你怎么了?我是小姐的奴,又不是你们沈家的奴,你说话这么没教养,想打便了!”
“你!”沈婉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啪!
知寻眼疾手快,又是一巴掌甩在她另一半脸上,还鄙夷地撇了她一眼,凉凉道:“就你这打人都慢半拍,还要去萧家内宅啊?没救了啊!”
十八年养尊处优的沈二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她站在原地,喘息着,目光看向坐在上首的沈老夫人。
“祖母,你就看着大姐姐这样纵容刁奴作恶?”
沈老夫人抿了抿唇,虽然心疼孙女,但最终只道:“你若是连靠自己摆平这点场面的能耐都没有,往后说不准真的会死在萧家的。”
沈婉愣住。
她眼眸缓缓撑大,面上尽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她颤抖起来,声音哽咽,“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我已经没了母亲,如今连祖母也要抛弃我了么?”
沈老夫人听了这话,心如刀绞,正要起身安慰,视线却不自觉往沈宁身上飘。
沈宁依旧坐在那,端着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这般沉默,在此情此景,更像是钝刀割肉,一下下磨在祖孙两人的心头上。
沈婉高傲地仰着头,眼泪却不自觉流下来。
沈宁越是云淡风轻,沈婉越是咽不下这口气:“别以为,婚约你不交出来就行,我有的是手段,有的是办法。沈宁,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豁出去了!”
“噗!”沈宁听到这,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手微挡了一下唇角,抬头看着面前悲愤交加的沈婉,将手里的茶放下。
“沈婉,十年之前,我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沈婉一愣。
“去,把婚书给二姑娘拿来。”沈宁抬手,吩咐知寻。
知寻转身便往书房跑过去,很快又折回来,把婚书递给沈宁。
“这婚书我给你,你若是有办法让萧允之改了名字,这份情谊只要你活着,我就认。”
当着众人的面,她把那卷二十年前的婚书缓缓展开。
确如沈怀古所言,婚书上除了昭告天下的吉祥话,还明明白白写着一百二十台嫁妆,和三千两现银。
沈宁见众人都看清楚了,这才慢慢合上,单手举向沈婉:“拿走吧。”
那一瞬,她看到了沈婉眼里的退却。
“婉儿!不可以!”沈老夫人急了,站起身想要拦住她。
沈婉眼里的退却散去,一把夺过那卷婚书,恨恨指着沈老夫人:“祖母,别怪我,我娘没了,你也不护着我了,孙女要为自己博一条生路!”
说完又指着沈宁:“你以为,我与允之哥哥的情谊是可以用金银衡量的么?沈宁,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沈婉退了两步,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沈老夫人急了,连忙追出去。
可她哪里追得上沈婉,站在屋檐下一个劲敲着拐杖:“造孽,造孽啊!”
沈宁从堂屋里跟出来,瞧着她们一前一后离开的方向。
半晌她道:“说起来,我那一百二十箱,也快到京城了吧?”
知寻仿佛想起什么一般点头道:“已过陇右道了,说是月底前就能运抵京城。”她有些好奇,“都是什么东西啊,需要千里迢迢从关外运回来?”
“聘礼。”沈宁道。
足足一百二十万两,黄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