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月上三杆。
沈宁坐在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核对着今日的账目。
算珠碰撞,声音清脆。
医馆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进一阵夜风。
沈宁头也没抬:“今日不看诊。”
白蕴淡笑着跨过门槛:“沈宁。”
他轻声道。
沈宁拨下最后一颗算珠,在账本上记下一个数字,这才抬起头。
“原来是白先生。”沈宁合上账本,丝毫不意外。
她等的就是白蕴。
白蕴轻笑,施施然走到茶盘边坐下,自顾自倒一盏茶:“我听说你在找什么东西。”
沈宁望着她,白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水汽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沈宁这才开口:“你消息真灵通。”
“过奖。”白蕴淡笑,放下杯子,“裴湘的尸骨,你这样找是找不到的。”
白蕴抛出底牌:“乱坟岗白骨成山,怨气冲天。你靠那点微弱的气息,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呢?”
“我可以帮你。”白蕴抬眼,直视沈宁,“鬼神楼的规矩我懂,阴司的路子我也熟。生死簿上,裴湘死于何时、死在何地,我都能给你查得清清楚楚。”
后院门缝后,老龟和知意两颗脑袋挤在一起,下面还露个黑猫头。
“像,太像了。”老龟瞪大的眼睛。
白蕴的长相也好,举手投足也罢,像极了那些年跟在沈宁屁股后面的那个凡人。
“别吵吵。”腊肉道,“这人就是鬼神楼掌柜,咱们惹不起。”
“哟,难怪敢包揽地府的活儿。”老龟咂嘴,“能进鬼神楼的,就没一个善茬。”
前厅里,沈宁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白蕴:“白先生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专挑别人打瞌睡的时候递枕头。说吧,这次帮我,需要我拿出什么东西来换?”
白蕴没急着开价。
他盯着茶盏里清澈的茶汤,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
“沈宁。”他突然开口,“你觉得凡人怎么样?”
这问题转得太硬,沈宁愣了一下。
她打量着白蕴。
这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怎么看都是个文弱书生。
“凡人挺好。”沈宁回答得随意,“寿命短,只有短短几十年。正因为短,所以活得热闹。有凡人的活法,也有凡人自己的乐子。”
“乐子?”白蕴声音很轻。
“对啊。”沈宁点头,“图名、图利、图个封妻荫子。每天忙忙碌碌,为了碎银几两能跑断腿。看着挺累,但他们自己乐在其中。今天吃口热饭,明天买件新衣,后天能在街坊邻居面前显摆一通,这就是凡人的快乐。挺实在的。”
白蕴听完,盯着水面里的倒影,半天没出声。
他不认同。
凡人的贪婪、愚蠢、短视,在他看来毫无价值。
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兄弟反目,父子成仇。
这种骨子里的劣根性,怎么配称得上好?
但他没开口反驳,终于是切入正题:“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我要你清算沈怀古。”
沈宁挑了挑眉:“怎么个清算法?”
白蕴手指敲击的频率加快:“把他从现在的沈宅里赶出去,让他彻底身败名裂,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沈宁笑了。
她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茶桌边。
“白先生,我没听错吧?”沈宁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添了盏茶,“沈怀古可是程朱理学的传人,门生故吏不少。更何况,他现在正上赶着要跟四皇子联姻。”
沈宁端起喝了一口。
“四皇子正是用人之际。沈家在清流里也算说得上话。你们留着他,通过联姻把他绑在一条船上,这更能增加你们的筹码。这就把人踢了,不觉得可惜?”
“筹码也是分好坏的。”白蕴语气平淡,“烂在锅里的肉,吃下去只会坏肚子。”
“他怎么烂了?”
“能力太差。”白蕴给出评价,“想杀个人,反反复复动手,几次三番都解决不了。事情办得拖泥带水,还留下那么多首尾。”
白蕴笑着看向沈宁:“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四皇子不需要这种废物做助力。”
“你们想借我的手除掉他?”
“嗯。”白蕴纠正,“我会在这件事上给你推波助澜。只要你动手,我保证他程朱理学传人的身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未来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认他沈怀古。”
沈宁把茶水重重落在桌上。
“我出力,你捡现成的便宜?”
白蕴摇头:“各取所需。你拿到了裴湘的生死簿,我除掉了一个隐患。”
“你怎么证明你能拿到生死簿?”沈宁问。
“我不需证明。”白蕴抬眸,“阴司的规矩,活人不能查死人账。但只要价码足够,地府的判官也会通融。你除了信我,别无他法。”
这笔买卖听起来很划算。
沈怀古本来就是她的目标。
现在有人主动提供支援,还能顺带解决裴湘尸骨的难题。
“成交。”沈宁干脆利落。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白蕴问。
“不急。”沈宁想了想,“等我拿到了裴湘的生死簿,确定了死因,自然会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白蕴没再多问,转身往门外走。
夜风吹进来,卷起他的衣摆。
“对了。”白蕴跨出门槛时停下脚步,回头看沈宁。
“什么?”
“沈怀古这两天没闲着。”白蕴淡笑,压低声音,“他请了个道士进府。”
沈宁皱眉:“道士?”
“说是来驱邪的。”白蕴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那道士手里,拿着一件关外来的东西。你最好当心点,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白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医馆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老龟和腊肉从后院钻出来。
老龟围着桌子转了两圈,盯着白蕴喝过的茶杯,忍不住感叹:“三辈子了,还是一股子算计味。”
“你知道他来历?”沈宁略带惊讶。
老龟彻底无语。
这与天地同寿的无路之人,难不成是鱼的记忆?
自己几百年前救了他两辈子,还一起生活了七八十年,如今说忘了就忘了。
那瞬间,他突然感觉自己特别荣幸。
不管怎么样,沈宁居然还记得他,简直要感动的眼泪流下来。
腊肉跳上柜台:“他说的道士,你们怎么看?”
老龟摸着胡子:“关外来的东西……能是什么?萨满的法器?还是出马仙的堂单?”
沈宁摇头:“不知道。但沈怀古既然敢请人,肯定是冲着我来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