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平政墟保安团驻地灯火通明。祠堂前的空地上摆开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大碗的酒、大盘的肉,香气四溢。屋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锣鼓声刚刚停歇,但人们的欢笑声还在夜空中回荡。
这是平政墟近年来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刘德彪下了血本,杀了两口猪、三只羊,又从镇上最好的酒坊买了二十坛老酒。保安团的一百二十名士兵全部到场,加上受邀而来的地方士绅和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足足坐了二百余人。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走廊上都站满了人。
陈树声被安排在主桌就座。这是靠近祠堂正门的首席,与刘德彪同桌的还有保安团的几位哨长、平政墟最大的地主林老爷,以及从北流县城赶来道贺的县衙师爷。这样的座位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礼遇——在座的除了刘德彪,就属他最年轻,却坐在了最显赫的位置上。
阿贵被安排在院子东侧的士兵席上,隔着几排人,他时不时伸长脖子朝主桌张望。每当看到有人向陈树声敬酒,他就忍不住咧嘴笑,仿佛被敬酒的是他自己。张大山坐在他旁边,表情却没有那么轻松。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刘德彪的脸,试图从那张笑容满面的脸上读出些别的什么。
宴席开始前,刘德彪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碗,朗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今天,我要宣布一件大事!”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德彪身上。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半个月前,黑风寨八百悍匪围攻北流县城,县令周文彬大人急调各乡保安团救援。我们平政墟保安团,在陈树声的建议下,采取夜袭战术,一举端掉了黑风寨的老巢!这一仗,击毙匪首两名,俘虏五十余人,缴获白银两千余两、粮食数十石、枪支数十条!北流县城解围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把酒碗碰得叮当响。几个年轻士兵激动得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喊“好”。
刘德彪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等欢呼声稍稍平息,他才提高声音说:“经我与各位哨长商议,决定破格提拔陈树声为哨长!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保安团的哨长了!”
这个宣布来得并不突然——早在凯旋时,人们就猜测陈树声会被提拔。但当真听到这个消息时,院子里还是响起了一阵惊呼。哨长是保安团的中级军官,管辖三四十人,参与团部的决策会议。从一个普通士兵到哨长,陈树声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这样的晋升速度,在平政墟保安团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陈树声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碗,向刘德彪微微欠身:“多谢团长栽培!多谢各位兄弟的支持!”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继续说道:“这一仗,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团长信任我,给了我指挥权;是张大山、阿贵和所有参战的兄弟们豁出命去打;是各位父老乡亲在后方支援。没有大家,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这一碗酒,我敬大家!”
说完,他一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激起一股暖意。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向众人亮了亮碗底。
“好!”有人带头叫好,紧接着是一片附和声。气氛热烈而融洽,仿佛所有人的心都被这一碗酒连接在了一起。
林老爷捋着山羊胡,笑眯眯地看着陈树声。他端起酒杯,隔着桌子对陈树声说:“陈哨长少年英雄,前途不可限量。老夫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才。来,老夫敬你一杯!”
陈树声连忙端起酒杯:“林老爷过奖了。晚辈初来乍到,以后还要仰仗林老爷多多关照。”
两人碰了杯,各自饮尽。林老爷放下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树声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眼神中的欣赏和期待,已经不言而喻。
宴席正式开始。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来——红烧肉、炖羊肉、炒鸡蛋、腌菜汤,虽然算不上山珍海味,但对于常年粗茶淡饭的保安团士兵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大家放开肚皮吃喝,划拳声、劝酒声、笑骂声此起彼伏,整个院子热闹非凡。
陈树声坐在主桌上,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他的酒量不错,但也不敢多喝——在这种场合,保持清醒比什么都重要。每次敬酒,他都只喝一小口,然后用话岔开,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他在“偷工减料”。
刘德彪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频频举杯。他看起来很高兴,但陈树声注意到,每当自己与人交谈时,刘德彪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来。那种目光不是监视,更像是一种审视——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赵老三端着酒碗走了过来。
赵老三是保安团的老兵,四十出头,在团里混了十几年,还是个大头兵。他平时就爱喝酒,喝了酒就爱惹事。今天这样的场合,他自然不会错过。他已经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走路都有些摇晃。
他径直走到主桌前,也不管在座的都是什么人,大大咧咧地说:“陈老弟,恭喜你啊!当了哨长,以后可要多关照关照我们这些老家伙!”
这话听起来像是祝贺,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酸味。主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赵老三。刘德彪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陈树声站起身,端起酒杯,微笑着说:“赵大哥说笑了。您是前辈,我还要向您多学习呢。”
赵老三嘿嘿笑了两声,不依不饶地说:“学习?我可不敢当。你现在是大英雄了,连团长都比不上你了!”
这话一出,整个主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听出了赵老三话里的恶意——他这是在暗示陈树声功高盖主,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刘德彪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陈树声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他不紧不慢地说:“赵大哥这话可就说错了。团长是我的伯乐,没有团长的信任和支持,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这一杯,我敬团长!”
他转过身,面向刘德彪,举起酒杯,郑重其事地说:“团长,感谢您的知遇之恩。我陈树声能有今天,全靠您的提携。以后我一定更加努力,不负您的期望!”
刘德彪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端起酒杯,点了点头:“好,你有这份心就好。来,干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赵老三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本想挑拨离间,却被陈树声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讪讪地笑了笑,端着酒碗转身走了。
林老爷看在眼里,暗暗点了点头。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陈树声刚才的表现,看似简单,实则大有讲究——既表明了忠心,又给了刘德彪面子,还不着痕迹地把赵老三的挑衅化解于无形。这样的手腕,别说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就是很多在官场混了十几年的人也未必能做到。
宴席继续进行。陈树声一边应付着敬酒,一边观察着在场各人的反应。他注意到,有些人看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有些人则多了几分嫉妒。这是难免的——在这个小小的保安团里,他的崛起太快了,快到让一些人来不及适应。
夜深了,宴席渐渐散去。陈树声婉拒了几个人邀他继续喝酒的请求,独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推开门,点上油灯,坐在床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被提拔为哨长,是意料之中的事;赵老三的挑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刘德彪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那种眼神,他在清华大学学习心理学时曾经研究过——那是一种混合了赞赏、忌惮和不安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保安团中的地位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被人忽视的小兵,也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棋子。他是一个哨长,一个有自己势力基础的军官。但同时,他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晚的寂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
“这只是开始。”他轻声说。
然后,他熄了灯,躺到床上。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需要休息,需要为接下来的每一步做好准备。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夜色更深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