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静了一瞬。曹休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迸出眼眶;曹真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死结,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司马懿却不慌不忙,声音平缓得如同在念一封家书:“臣听说诸葛亮遣使去了江东,如今已与孙权重修旧好。臣以为,蜀吴之间若铁板一块,无论我大魏先伐哪一头,另一方必然出兵帮忙,难有必胜之算。”
曹丕的眉头立时压了下来,眉峰间攒起一道深壑:“那爱卿有何高见?”
“臣斗胆,请陛下效法先帝。太子殿下不是已派邓艾赴淮南屯田了么?臣听闻成效斐然。臣以为,太子殿下的练兵之术,再加上邓艾的屯田之策,二者合璧,便是我大魏的鹰爪与铁翼。
陛下只需再养兵屯田五年,五年之后,我大魏兵精粮足,届时即便蜀吴联手来犯,我大魏同时挥师出兵也能将他们连根拔起,一扫而空!”
曹丕听完,不怒反笑——那笑声却冷得像冰碴子刮过刀锋:“朕!年近四旬!你让朕再坐等五年?
朕伐吴之志,如箭在弦,断无回头之理!传旨!司马懿因言阻挠军机,革去尚书令一职,即日离京,滚回河内老家闭门思过!”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几位老臣嘴唇翕动,喉咙里滚着话,可一触到曹丕那张铁青得近乎发黑的脸,那些话便全卡在了嗓子眼,生生咽了回去。
陈群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嘴唇几度开合,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司马懿没有争辩。他从容整袍跪下,声音平得像一面磨了千百遍的古镜,不泛一丝涟漪:“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冠,转身朝殿外走去。背影在门槛处微微一顿——仿佛被那一道木槛绊住了什么。
随即迈步跨了出去,整个人融进了殿外白晃晃的日光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转瞬便没了踪迹。
曹叡是下午才进的宫。别问为什么不是早上——你觉得这位太子爷会去上早朝?
“从古至今,太子不来早朝的,你怕是头一个。编的由头也稀奇,说是要照看小皇孙,不便上朝?
朕记得朕那孙儿,一直是儿媳妇她们在带吧?你这个当爹的,抱过自己儿子几回?”
曹叡刚踏进偏殿,曹丕的调侃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自然已听说了曹丕要御驾亲征伐吴、以及司马懿被革职的消息。搁在平日,他准得嬉皮笑脸地顶回去几句,可今日他没有。
他一脸肃然,走到曹丕面前,目光沉得像深潭的水:“父皇,儿臣有话说!”
“若是来劝朕别去,就不必开口了。”
“那父皇总得给儿臣一个说话的机会。”曹叡步步上前,内侍们何等机灵,纷纷垂首退了出去,殿门在他们身后沉沉合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一道锁落了下来。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曹叡没有绕弯子:“父皇,司马懿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如今伐吴,江东水势滔天,我军压力太重。若贸然出兵——”
“朕知道。”曹丕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重,却像一块铁砧砸在棉絮上,闷而有力。他盯着曹叡,目光里浮动着一种曹叡极少见到的神色。
不是固执,不是暴怒,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急迫。
“叡儿,”曹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朕知道他有理,可朕也有朕的苦衷。”
曹叡一愣,心头猛地一揪。他脑海里倏地划过一道冷光——
历史上曹丕是在226年驾崩的,如今是224年,也就是说,离那一天只剩下不到两年了!
曹叡的呼吸骤然一滞,喉头滚了滚,忍不住脱口而出:“父皇,您的身体——”
“无碍!”曹丕一挥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祥的东西,语气陡然拔高,“朕这次亲征,就是要为你和启儿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朕把苦都替你们吃了,你们往后才能稳稳当当地守住咱们的大魏!”
曹叡站在原地,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慢慢攥紧。
他有太多话堵在胸口,想说父皇你如今的身子根本经不起江上的风浪,想说水军可以慢慢练,想说天下一统非一日之功,何必急在这一时。
可那些话像一团乱麻缠在嗓子眼,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曹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簇光。那是当年曹操站在铜雀台上南望时,眼底掠过的同一簇火。
那簇火叫不甘心。
“朕已经拟好了旨。”曹丕从案上取过一卷明黄帛书,递到曹叡面前,“伐吴期间,太子监国。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你裁决。贾诩年事已高,朕留他在洛阳陪你。
遇事不决,可问他,也可问——”他顿了一顿,似乎又想起庞统那不着调的样子,但还是开口道:“也可问庞统。”
曹叡接过那卷帛书,没有展开。帛书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疼,像是烙进去的一道印。
“父皇何时动身?”
“八月。秋高气爽,江水正平,恰是渡江的好时节。”
曹叡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儿臣……遵旨。”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殿门在身后合拢。五月的阳光从檐角劈下来,白花花地砸在脸上,刺得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他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卷帛书,一动不动地立了许久,久到门内的内侍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眼,他才终于动了。
他将帛书慢慢收进袖中,迈步走下台阶。靴底踏过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那声响像是某个字被吞进了肚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能在胸腔里闷闷地撞着。
直到确定曹叡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曹丕才猛地撑住案角,弯下腰去。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他胸腔深处迸出来,像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
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线殷红。
“陛下!”一旁的阿翁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去喊御医。
曹丕一把拽住他的袖口,:“老毛病了,阿翁,此事万万不可让第四人知晓,尤其是叡儿!否则,朕怕他拦着朕,不让朕走。”
阿翁老泪在眼眶里打转,颤声应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老奴记下了。”
曹丕松了手,挥了挥,阿翁只得垂首退了出去。偏殿里只剩他一人,空荡荡的,连呼吸都有回音。
他回想起刚登基那年,曾在张仲景离开之前找他看过,张仲景给他的回答是已经过了最佳治愈时间,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他并不后悔,就算时日无多,也要为大魏啃下一个硬骨头!
他这般想着,慢慢靠回椅背,仰起头,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低低地、像是跟什么看不见的存在讨价还价般,喃喃道:
“老天爷啊老天爷,求你,再给朕一些时日吧!朕,还想再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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