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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暑气如蒸。洛阳北营校场上的黄土被日头晒得发烫,脚踏上去都觉得灼人。
数万士卒列队操练,汗珠顺着额角滚落,砸进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转瞬被烈日舔干。
整座校场蒸腾着热浪,空气里都是汗水和黄土混合的咸涩气息,甲胄缝隙间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
曹叡站在武卫营高台上,目光掠过底下那排骑卒。他们端坐马背,脊背笔挺如松,不动如山。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碎:“辟邪,你还记得汉中那十八个骑兵吗?”
辟邪站在他侧后方,闻言怔了怔,随即点头:“臣记得。那一仗,陛下三度冲阵,那队骑兵跟着您进了又出、出了又进,箭雨里滚了三趟,最后还能站着的,就剩十八个。
盔甲上嵌着断箭,脸都被血糊得看不清模样,可没人往后挪一步。”
“那仗之后,朕一直琢磨一件事。”曹叡转过身来看他,目光像一柄刚出鞘的刀,“那十八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见过最惨烈的仗,沾过最腥稠的血,还能活到今天,说明他们底子里是有些东西的,光靠这些简单的操练练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高台上缓缓扫下去,掠过校场上那些年轻面庞——有的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朕打算把那十八个人单独编成一队,朕亲自带,进行魔鬼训练!
拨给他们最好的兵甲、最好的战马,让马超和许褚轮流来给他们喂招,真刀真枪地练。”
“陛下是想……”辟邪的眸子猛地亮了。
“朕要把他们磨成一柄真正的尖刀。”曹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像砸在青石上,铮铮有声。
“人数不贪多,贵在精。往后若碰上啃不动的硬仗,这十八人顶在最前头,能替大军撕开一道口子。”
“臣知道了,这就去办!”
辟邪做事素来利落,不出三日,那十八名骑兵便从各营抽调齐整,编入新建的“太和十八骑”。
曹叡亲自核定了他们的装备——每人一口特制环首刀,刀身淬了青黑色的光;一副精铁锁子甲,环环相扣,覆在身上海浪一般流动;外加一张硬弓,三壶白羽箭。
战马更是精中选精,从西凉铁骑马厩里逐一挑出,每一匹都通体油亮,筋肉匀称,奋蹄时鬃毛如泼墨,踏在地面上如鼓点震心。
操练由曹叡亲自主持。他把自己这些年啃过的兵书、亲历过的战阵、积攒下来的杀伐心得,全摊在众人面前,一招一式拆解透了再教。
马超和许褚轮流来陪练,每次都是真架势的过招,枪来刀往,马镫撞得叮当响,全不留情面。
头几天还有人被许褚一斧,马超一枪扫落马下,尘土里滚一圈,翻身上去接着冲。
半月之后,落马的渐渐少了。那十八人的骑术和配合一日千里,最后连许褚都忍不住敲着斧杆赞了一声:“有点意思了。”
到了七月底,这十八个人已练出一股子凛冽的煞气。
列队骑行时,马蹄落地如一人所踏,声声扣在同一个节拍上;冲锋时刀光铺成一片,寒芒连缀如水银泻地,远远望去整面刀墙压过来,光是那份压迫感就叫人脊背发凉;变阵时更是干净利落,旗语一落,队伍应声散开,再一扬,又眨眼合拢,如水聚水,快得连眼睛都追不上。
有一回演练完毕,曹叡站在高台上看了许久,半晌没有出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台面上如一座沉默的碑。他终于侧过头,对辟邪说了一句:“等启儿大了,朕要把这支队伍交到他手上。”
辟邪怔住:“陛下?”
“朕练这十八个人,不单是为朕自己。”曹叡收回目光,声音沉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朕是在替大魏的下一代练。将来启儿登基,身边总得有一支真正信得过、真正能拼命的精锐。”
他抬眼望向西天尽头那一大片浓烈燃烧着的晚霞,金色的光从云层间隙倾泻下来,把整座城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铜色:“朕能替他做的,就是先把这些家底攒下来。”
此后那十八人果然成了北营中最特殊的一支队伍。他们不轮值日常戍守,不编入任何将军麾下,只听皇帝一人调遣——听调不听宣,那是后话了。
校场上其他士卒每次远远看见他们列队经过,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不为别的,只因那十八个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东西——他们策马而过时,空气里仿佛都带着一丝铁锈和风沙的气息,无需言语,便让人清楚:那是一群真正舔过刀锋的人。
八月初的一个薄暮,曹叡带着辟邪从北营回宫。踏雪乌骓踏上官道,蹄子叩在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路面上,扬起细碎的红尘。
日头正沉向远山,天边的云烧成浓金与赤红交织的颜色,田野上的晚风迎面吹来,裹着庄稼将熟未熟的甜润气息。
曹叡勒了勒缰,望着前方那一轮落日缓缓嵌进山脊线,忽然开口:“辟邪——不,朕该叫你曹辟邪了。”
辟邪策马跟在侧后,闻言咧嘴一笑,马背上身形稳如磐石:“陛下叫臣什么,臣都是您的人。”
曹叡没有回头,话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松弛笑意:“你说得对。姓什么不打紧,你永远是朕的人。”
晚风从宽广的田野上浩荡吹来,掀起衣袂猎猎。远处洛阳城廓在暮色中渐次清晰,城墙上的旌旗被风扯得笔直,一面面翻卷如流动的书页。
“不过陛下,您之前不是说孙权不会善罢甘休会卷土重来吗,这都过去快三个月了,江东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啊。”
曹叡轻轻催马,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四蹄轻快地叩响暮色中的官道。
“你急什么,快了,暑热马上就要过去了。我有预感,孙权马上就要出兵了。”
马蹄声清脆地回荡在天地间,一步一步,朝着那座灯火渐起的城池笃定走去。
曹叡的背影在余晖里拉得极长,融进了晚风与归途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