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五年春,宫墙下的迎春花开得正盛,一条条金黄色的花枝从墙头垂下来,像被谁泼了一捧熔化的阳光。
昭阳宫院内,风穿过梧桐叶,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的泥土气息。
十岁的曹启赤脚站在青砖地上,脚趾微微蜷曲,抓牢地面。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短打衣裤,双手攥着一杆比他还高半尺的木枪,腰背挺得笔直,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晨光把他眉骨下的轮廓照得分明,那双眼睛亮得像被水洗过的墨玉,正死死盯着对面那道窈窕却不怒自威的身影。
马云禄持枪而立。她今日也换了一身窄袖练功服,深青色的布衣裹着紧实的腰线,发髻高高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簪尾在日光下泛着一点冷冽的亮光。
她手中的木枪斜斜指着地面,枪尖离地三寸,纹丝不动。
"稳住呼吸。"马云禄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定,"你方才那一刺,腰太直,力从肩发,没落到枪尖上。再来。"
曹启深吸一口气,攥紧枪杆。他的手指在木面上扣紧又松开,像是在跟那杆枪商量什么,然后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木枪破空而出,带着少年人全力以赴的锐气,直刺马云禄胸口。
马云禄没有后退。她的手腕极轻地一翻,枪尾横摆,不偏不倚地撞在曹启枪尖偏左三寸的位置。
一股巧劲顺着枪杆传上来,曹启只觉整条右臂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带偏了方向,枪尖不由自主地滑向旁边,刺了一个空。
他还没来得及收势,马云禄的枪已经贴着他的枪杆滑了进来,枪尾轻轻一挑,"啪"的一声,曹启手中的木枪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弹跳了一下,滚到院墙根下。
曹启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木枪的粗糙触感,可那双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无声地蓄积,像一片积了太多水的云,眼看就要倾泻下来。
"你那表情是什么样子?"马云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一柄薄刃划过紧绷的空气。
曹启猛地抬起头。马云禄已经收了枪,依然站在原地,目光却比方才锐利了几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他的骨头里去。
"那目光!那眼泪!又像什么样子?"
曹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打转,可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又被他用力压住了。
马云禄看着他。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孩子练了一整个早上,手臂已经酸得在发抖,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累。
她看见他咬紧的牙关和微微泛白的指节,看见他每一次被击退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姿态。
可她还是把语气维持在那副严厉的壳子里。因为她知道,曹叡已经够宠这孩子了。
若是她也松了口,这株正在抽条的小树便会少了那一道箍紧的绳索,长出来的枝干便不够韧。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了:"你的这些眼泪,能扛起整个大魏吗?你能守护好身边的亲人吗?"
曹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层薄薄的水光逼了回去,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枪,攥紧。
"我可以。"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父皇说了,我以后就是大魏的举重冠军!我肯定能做到!母后,再来!"
他重新摆好了起势,双腿微微分开,腰背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枪尖指地,目光重新凝聚成一道笔直的线。
马云禄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被压下去又重新燃起来的火光,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终于浮了上来。
她很快收了回去,可那瞬间的松动已经足够。
"好。"她手中木枪一抖,枪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那就再来。"
昭阳宫内再次响起木枪相击的清脆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小的钉子被一根一根敲进时间的缝隙里。
与此同时,偏殿里却是另一幅光景。
五岁的曹淑正坐在龙椅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鹅黄色的小袄,领口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圆润白净。
两条小短腿悬在座椅边缘晃荡着,够不到地面,可她一点也不在意,正低头专注地对付手里那颗核桃。
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碟,碟中堆着小半碟剥好的核桃仁——那都是曹叡方才一颗一颗亲手剥出来的,核桃壳在案角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碎壳山。
曹淑用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捧着那颗尚未开裂的核桃,左右翻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思考一个极其严肃的学术问题。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正靠在案边看奏疏的曹叡。
"父皇,这个打不开。"
曹叡从奏疏上抬起眼来,看了一眼那颗被她攥得微微发烫的核桃,又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伸手:"来,父皇帮你剥。"
"不用!"曹淑猛地收回手,把核桃护在胸口,像是怕被抢走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自己能打开!"
她说着,目光在案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案角那方青白玉色的传国玉玺上。她眼睛一亮,伸手便够了过去。
辟邪眼疾手快地按住那方玉玺,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紧张:"公主殿下,这个东西不能砸胡桃!"
"为什么?"
"因为……它是用来盖印的,不是用来砸东西的。"
"可是它很硬啊。"曹淑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玉玺的螭钮,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核桃,脸上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比较神情,"它比胡桃还硬。"
辟邪还想辩解,却被曹叡制止道:“算了,淑儿想用它咋胡桃就砸吧。”
“好耶!父皇对我最好了!”
说着她轻轻勾了勾手指,曹叡心领神会凑了过去,小丫头在曹叡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道温软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淑儿,你又坐到你父皇的龙椅上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