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陛下,若太傅留守,臣愿领兵北征,为陛下分忧。"
邓艾紧随其后,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按捺住的急切:"陛下,鲜卑骑兵来去如风,若是没有充足的粮草支撑,大军一出塞便会陷入被动。臣愿随军统筹粮道。"
陈泰没有急着开口。他站在姜维和邓艾身后一步远的位置,目光在那幅舆图上缓缓游走了一遍,像是在等什么答案从那些墨线勾勒的山川之间浮现出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鲜卑此来,表面上是劫掠,实则意在试探。轲比能统一漠南之后,兵力大增,他需要一场胜仗来巩固自己在各部中的威望。
若我军应对得当,不仅能击退来犯之敌,还能一举削弱鲜卑的元气。"
他顿了顿,目光从舆图移到曹叡脸上:"臣愿为军师,随军北征,为主帅出谋划策。"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曹叡身上。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正在聚拢的、等待落定的张力。
曹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幽州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的、近乎笃定的沉稳:"北征的主帅,朕已经有了人选。"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姜维、邓艾、陈泰三人身上缓缓扫过,然后越过他们,落在殿门左侧那道一直安静站立的身影上。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移动,最后齐齐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十四岁的曹启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革带,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面容被烛火映得明暗分明。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可他在所有人目光聚过来的那一瞬间,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攥紧了手指。
他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可那清亮底下分明压着一层被反复掂量过的认真:"父皇,您莫非是想让儿臣领军?"
曹叡看着他,目光在儿子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朕正有此意。你在北营历练了这么长时间,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上战场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姜维的声音打破了那片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曹启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像是丈量什么距离的认真:"陛下,太子殿下虽然在北营历练过,但毕竟从未真正上过战场。鲜卑骑兵不同于寻常敌军,他们来去如风,善于长途奔袭,殿下一旦临阵,面对的将是真正的刀兵。"
他没有质疑曹叡的决定,只是把该说的话一句一句摆在了台面上。
曹启站直了身子。他迎上姜维的目光,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几分,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很多遍了:"姜将军说的这些,儿臣都知道。儿臣在北营的这半年,跟着马将军练枪,跟着张虎许虎两位将军学骑射,日日所见所闻,皆是将士们出生入死的经历。
儿臣虽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可儿臣知道鲜卑骑兵的厉害,也知道此去凶险。可正因为知道,儿臣才更不能退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曹叡:"父皇,若儿臣此战有失,损的不只是儿臣一人之名誉,更是我大魏的国威。儿臣愿立军令状,不胜不归!"
那一句"不胜不归"落在殿中时,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沉。曹叡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努力挺直的、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轮廓,心里某处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重新走回案后坐下,展开一卷空白的帛书,提笔蘸墨,笔尖落在帛面上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逐条清点一件已经反复盘算过很久的事情:"朕任命太子曹启为平北大都督,总领北征诸军事。姜维为副都督,陈泰为军师祭酒,马超为先锋,邓艾统筹粮道。"
他搁下笔,抬起头来,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掠过:"另外,大将军曹真率三万兵马从左翼策应,大司马曹休率三万兵马从右翼策应。三路合围,前后呼应,务必把轲比能的主力钉在幽州以北,让他进不得退不得。"
姜维拱手应道:"臣领旨。"
陈泰紧随其后:"臣领旨。"
邓艾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什么郑重的东西压过的笃定:"陛下放心,粮道之事,臣必不使大军缺一粟。"
曹启站在殿中,听着父亲把那道命令一道一道地落定。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帛书最上方,看着"平北大都督"那五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墨光。
他忽然觉得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比任何一场演练都更真实,也更沉重。
散议时已是夜深。庞统最后一个走出殿门,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曹启一眼。
他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跨进了夜色里。
曹启站在原地,望着殿门在庞统身后缓缓合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曹叡行了一礼:"父皇,儿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
"儿臣想在出征之前,去一趟永宁宫。去看看皇祖母,也去太庙祭拜曾祖父和祖父。"
曹叡看着儿子那双在烛火中格外清亮的眼睛,没有立刻答话。
他伸手在案角那卷写好的任命帛书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重量一并按进了那些墨迹里:"去吧。明日一早,朕和你在太庙碰面。"
曹启行了一礼,转身朝殿门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父皇,儿臣会赢的。"
“那要不要朕给你来一首不认真的雪?”
“啊?”
“咳咳咳。”曹叡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串台了。
曹叡摆了摆手,曹启当即迈步跨过了门槛,夜风从门隙间涌进来,吹得案角那卷帛书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去,融进了十二月深沉的夜色里。
曹叡独自坐在偏殿中,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沉默了很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