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信禅师掸了一下僧袍的袖口,收敛了心神,说道:““走吧,我们直接去天皇陛下居住的上京!”
“此番上洛,主公大殿正是为了重振我山名家的家声。”
“只要此行顺利为大殿求得从五位下肥前守的官职,那振兴我山名家,便指日可待!”
车队沿着泥泞的小路,艰难的穿过废墟,终于抵达了上京区。
这里的景象稍微好了一些,四周用土墙和壕沟围着,形成了一个叫做“惣构”的防御体系。
街道狭窄,两旁的町屋大多是简陋的木板房。
当他们来到代表着日本最高权威的皇居——“土御门内里”附近时,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威武雄壮的近卫。
皇居的外墙早已坍塌多处,只是用一些劣质的竹篱笆勉强的修补。
而宫墙的墙角,都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甚至有几个穿着破烂的町人小孩,正在皇居倒塌的墙根处捉蟋蟀。
透过残破的院墙,隐约可以看到里面那座被称为“紫宸殿”的正殿。
殿顶的桧树皮许多都已经腐烂脱落。
可以预见,一旦遇到大雨,必然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惨状。
而且更令人无语的,还是倚在墙角,几个饿得半死不活的宫女。
此时看见众人到来,顿时扯下了身上破烂的小袖,露出了部分身体,对着众人暗示着什么。
毫无疑问,这些宫女们还在兼职着某种古老的职业。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宗信禅师看到这幅惨状,不由低下光头,连连吟诵着佛号。
“小四郎,去给她们几袋粮食!”
弥七吩咐身旁的一名武士,让她们从粮车里分出几斗粮食,扔给了那几个宫女。
他们此行,正是为了宣扬山名家的名声,拿一点粮食出来救济一下这些快饿死的宫女,正好做一个宣传。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几个宫女得了粮食,顿时兴奋的跪在地上直磕头。
她们一个个衣不蔽体,饿得面黄肌瘦,说出去,谁敢相信这就是堂堂一国名义上的统治者身边的宫女。
而此时,名义上的日本最高统治者,乃是第105代天皇——后奈良天皇。
后奈良天皇名叫知仁,今年四十五岁,是上一任后柏原天皇的长子。
不过,这位天皇的境遇却凄惨到了极点。
他于大永六年(1526年)继位,但因为皇室穷得叮当响,连举办登基大典的钱都没有。
一直到整整十年后(1536年),靠着大内义隆等大名的捐款,才勉强补办了即位礼。
如今,为了维持生计,天皇甚至不得不亲笔抄写《般若心经》或者和歌,拿到市井上去变卖换取糙米。
而另一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室町幕府第十二代将军足利义晴,和后奈良天皇也算是一对难兄难弟。
此时,他正被实际控制京都的管领细川晴元逼迫,如同丧家之犬般在近江国与京都之间流浪,幕府的威信早已荡然无存。
到达御所大门,宗信禅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杉木弥七使了个眼色,车队在皇居外的一处空地停下。
“弥七大人,你带人在此安营扎寨,切不可惹事,但若有人敢来抢掠,直接杀无赦便可。”
宗信禅师嘱咐道:“老衲我带十名护卫,拉上些精米,去拜访武家传奏。”
所谓“武家传奏”,乃是朝廷中专门负责在天皇与武家(幕府、大名)之间传达旨意、居中联络的公卿官职。
想要向天皇求取官职,必须先打通武家传奏这条路。
不过,如今这些公卿们的日子,也同样过得不如狗。
自元龟元年应仁之乱爆发,细川胜元率领的东军与山名宗全率领的西军在京中混战十年,将这座千年古都化为焦土。
原本繁华的平安京,十去八九化为废墟,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公卿们更是家破人亡。
而侥幸活下来的,也只能带着家谱、茶具四处流浪。
如今虽已过去七十多年,但京都在战乱中元气大伤,至今未曾恢复,公卿们的处境更是每况愈下。
如今的公卿集团,分为五摄家、清华家、羽林家、名家、半家五个等级。
其中,五摄家最为尊贵,即近卫、九条、二条、一条、鹰司五家,世代可担任关白、摄政之职。
而清华家次之,分别为:久我、三条、西园寺、德大寺、花山院、大炊御门、今出川、醍醐、广幡九家,可担任太政大臣以下的高官。
至于其他的羽林家,名家等公卿,基本领不到俸禄,没有死于战乱的,纷纷逃亡京都,前往各地藩国中自谋生路。
但即使是五摄津这些高贵的家族,如今也大多穷困潦倒。
五摄家的近卫家,当代家主近卫植家虽担任关白,但每年的领地收入不过三百石,连养家糊口都不够,只能靠给大名卖官位、写和歌换钱。
清华家的三条家,家主三条公赖为了维持体面,不得不将家中珍藏的古董、字画拿到堺町变卖,甚至连女儿出嫁的嫁妆都凑不出来。
羽林家的坊城家更惨,家主坊城俊秀连一身像样的狩衣都没有,上朝时穿的还是祖父传下来的旧衣,袖口都磨得发白。
这些公卿们虽然穷,但骨子里的傲气还在。
他们看不起粗鄙的武士,却不得不为了生存向大名低头,卖官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朝廷的官位,从从五位下的大国守,到正四位上的大纳言,都有明码标价,只要钱到位,朝廷便会下旨册封,连幕府都只是走个过场。
宗信禅师此行的目标,是现任武家传奏、官居正二位权大纳言的公卿——广桥兼秀。
广桥家的府邸位于上京区的一条偏僻小巷内。
当宗信禅师来到门前时,只见原本应该朱漆大门的府邸,如今木门已经斑驳脱落,门上的铜钉生满了绿锈。
连个守门的仆役都没有。
宗信禅师上前,亲自扣响了门环。
过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到处是补丁的“水干”(下级仆役服饰)的老者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这群全副武装的武士。
老者一看见宗信禅师身后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士兵,立刻害怕的直打哆嗦。
这几十年,他们这些公卿世家,可真是被这群蛮夫武家们祸害惨了,看见武士打扮的家伙,下意识就浑身发软。
但他虽然害怕,但还是强撑着公家的体面,主打的就是一个输人不输阵,硬着头皮喝道:“诸位有何贵干?这里可是权大纳言广桥大人的府邸,你们...你们休得放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