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已经连续抄写了三个时辰了,还请保重龙体啊。”
跪在天皇身侧研墨的,正是权大纳言兼内藏头,山科言继。
这位年仅三十六岁的公卿,出身于世代掌管朝廷财政与内廷调度的“名家”山科氏。
此时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浅蓝色“狩衣”,头戴乌帽子,看着天皇那颤抖的手腕,眼中满是辛酸与无奈。
“言继啊,朕不累。”
后奈良天皇停下手中的毛笔,轻轻吹了吹面前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和纸。
他感叹一声,苦笑道:“再过几日便是端午节句了,朕若是不多抄写几卷《般若心经》,不多画几张‘色纸’(写有和歌或名句的方形纸张),内藏寮拿什么去堺町换钱?”
“若是换不来钱,这御所里上百口人的口粮,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吗?”
此言一出,山科言继羞愧得无地自容,深深的伏倒在残破的榻榻米上。
“臣万死!臣无能!臣身为内藏头,却不能为皇室分忧,致使主上受此等屈辱,臣罪该万死!”
山科言继声音哽咽,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可见此时确实是痛入骨髓,痛彻心扉。
“快平身吧,这怪不得你。”
后奈良天皇叹息一声,目光望向殿外那片荒芜的庭院,眼神中透着无尽的悲凉。
如今的日本皇室,已经穷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原本属于皇室直辖的庄园领地(禁里御料),在战乱中被各地的守护大名和国人众侵吞殆尽。
如今皇室能够切实掌控的,只有山城国和近江国零星的几处微小领地,岁入不足千石。
这千石粮食,不仅要养活天皇一家,还要养活整个朝廷的公卿百官。
京都的公卿们,按照家格分为“五摄家”(近卫、九条、二条、一条、鹰司)、“清华家”、“羽林家”、“名家”、“半家”。
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如今大多穷困潦倒。
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放下身段,将家中珍藏的古董、字画、茶具拿到博多或堺町去变卖。
有些下级公卿,甚至连上朝的礼服都买不起,只能几个人凑钱共用一套,谁轮到上朝谁穿。
为了讨口饭吃,许多公卿甚至离开京都,去投奔地方上的大名,靠教授那些粗鄙的武士和歌、连歌、蹴鞠来混口饭吃,被称为“下向”。
连天皇本人,也沦为了“卖字匠”。
后奈良天皇的书法在洛中颇有名气,大名和豪商们为了附庸风雅,往往愿意出几贯钱购买天皇亲笔抄写的佛经或和歌。
天皇便靠着这微薄的润笔费,勉强维持着御所的生计。
“言继,这个月的开销,还差多少?”
天皇问道。
山科言继直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的账册,面露难色地禀报道:“回主上,这个月……这个月内藏寮的赤字,还有近百贯。”
“主要是……主要是太上皇(后柏原天皇)的十三回忌法事即将到来,法事所需的香烛、供品,以及给延历寺高僧的布施,实在是一笔庞大的开销。”
“此外,方仁亲王殿下(后来的正亲町天皇)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却因为经费不足,至今未能举行正式的‘亲王宣下’仪式……”
听到这里,后奈良天皇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捏碎,痛得简直无法呼吸。
“父皇啊!...”
他的父亲后柏原天皇驾崩时,因为朝廷拿不出办葬礼的钱,遗体在宫中停放了整整四十多天才勉强下葬。
而他自己,即位十年后,才在大内义隆、北条氏纲等几位大名的捐献下,勉强凑够了钱举行即位大典。
如今,连儿子的成年礼都办不起,他这天皇当得,何其憋屈!何其窝囊!
“唉……”
天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朕去看看荣子。”
天皇口中的荣子,便是他的正室(典侍)——万里小路荣子。
她出身于“名家”万里小路氏,为天皇生下了皇长子方仁亲王。
天皇离开清凉殿,沿着吱呀作响的木制回廊,来到了后妃居住的“常宁殿”。
刚走到门口,天皇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声,和织布机踩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悄悄推开半掩的障子门,眼前的景象让他鼻尖一酸。
堂堂日本国的天皇正室,身为皇后的典侍万里小路荣子,此刻正穿着一件颜色黯淡、甚至有些起毛的紫色“小袖”。
身上更没有披象征身份的“打挂”或华丽的唐织“十二单”,打扮的还不如一个乡下大名的正室夫人体面。
虽然姿色美丽,仪态端庄,但身上那股寒酸的打扮,何来一国之母的贵气。
此时她正坐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吃力地缝补着一件属于方仁亲王的旧直衣。
在她的身旁,还坐着两位天皇的侧室——广桥国子与壬生雅子。
这三位本该母仪天下的贵妇,此刻却像寻常农妇一般,在一起做着针线活。
她们的午膳,只是放在一旁矮几上的几碗糙米粥、两碟腌萝卜干,以及一小块豆腐皮(汤叶)。
“主上?”
听到门响,万里小路荣子抬起头,看到天皇站在门口,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与另外两位侧室一起伏地行礼。
“免礼吧。”
天皇走上前,看着荣子粗糙的手指上被针扎出的几个血点,心痛地握住她的手,叹息道:“荣子,你乃堂堂典侍,怎能亲自做这些粗活?让侍女们去做便是。”
荣子苦笑一声,那张鹅蛋脸庞上满是无奈:“主上,御所里的侍女已经被遣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都在忙着纺线织布,好拿去外面的市集上换些米粮。”
“方仁亲王的这件直衣,袖口都已经磨破了,明日他还要去近卫关白大人的府邸学习和歌,总不能让他穿着破衣去丢皇室的脸面吧。”
顿了顿,荣子眼中闪过一丝难堪,压低声音道:“主上……臣妾已经与国子、雅子商议过了,明日,臣妾打算回娘家万里小路家……去住上几日。”
天皇一愣:“回娘家?莫非是岳丈大人身体有恙?”
荣子的眼眶瞬间红了,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不……不是。是御所里的米缸,真的已经见底了。”
“臣妾回娘家……好歹能蹭几顿饭,也能为御所省下几口粮食,留给主上和亲王殿下……”
轰!
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狠狠的劈在后奈良天皇的头顶。
堂堂一国之母,竟然因为吃不起饭,要跑回娘家去“蹭饭”!
这等奇耻大辱,若是传到历代天皇的耳中,恐怕气得要从皇陵里跳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