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后国,柳川城(今福岡县柳川市)。
这座被密密麻麻的壕沟与水道环绕的水城,乃是筑后十五城主之首、蒲池氏的居城。
此刻,在本丸的大广间内,正在进行着一场正式的会晤与商讨。
端坐在主位上的,是二十三岁的蒲池家当主——蒲池鉴盛(后来的九州名将,下坂本之战战死者)。
他身着一件藏青色“直垂”,头戴乌帽子,剑眉星目,面容沉稳,虽然年轻,却已隐隐展现出筑后国大豪族家督的风采。
而在他客座的下首,坐着一位年近九旬的老者,以及一名十四岁的少年。
那老者身穿极度朴素的墨色僧衣,须发皆白,身形瘦削,整个人说不出的苍老。
但那双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却闪烁着如熊与狐狸般令人胆寒的精光与精明。
他正是去年被少贰家执权马场赖周血洗全家、在蒲池家庇护下才侥幸逃脱的龙造寺家的传奇老将——被人称之为熊之武将的龙造寺家兼。
而在家兼身边,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一身小僧打扮,头顶剃得光溜,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天生的狂暴与野性。
他便是龙造寺家兼的曾孙、此时法名为“圆月坊”的小和尚——未来的“肥前之熊”龙造寺隆信。
此时的大殿内,正有一名风尘仆仆的忍者正跪在殿中央,嘴巴张合着,不断禀报从肥前传来的最新情报。
“……白石平原一战,少贰联军一万二千大军全军覆没,少贰执权马场赖周被阵斩!”
“肥前国守护少贰冬尚大人投降了山名家,全家被改封到了五岛,形同流放!”
“而山名家家督山名义光,已获得朝廷从五位下肥前守敕封,正在分兵五路扫荡肥前全境!”
“纳尼?……”
蒲池鉴盛猛地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马场赖周死了?一万二千大军……一天就败了?”
“就连寺福寺城也一日破城?这怎么可能!”
蒲池鉴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少贰家在肥前经营了数百年,马场赖周更是老谋深算,怎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回殿下!”
忍者咽了口唾沫,继续补充解释道:“传闻山名军掌握了一种名为‘国崩’的南蛮巨炮,一炮便能崩碎石垣!”
“而且其麾下更有数百名手持铁炮的铁炮足轻’,排成方阵连续齐射,弹如雨下,破甲能力十分可怖!
“在这些南蛮火器的打击下,少贰军的步骑攻不到五十步内,便已成片倒下,根本无法抵挡啊!”
“火器……常备军……”
蒲池鉴盛喃喃自语,一想到这个画面,额头上也不由得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筑后国与肥前国仅隔着一条筑后川。
原本少贰家与龙造寺家内斗,筑后蒲池家尚能安享太平,甚至寻找机会插手肥前事务。
可如今,肥前竟然出现了一个彻底打破规则、拥有毁天灭地火器的强大势力。
现在的情况,他别提出兵帮助龙造寺家恢复家名了,他更应该担心的,已经是自己是否成为了那位肥前国新霸主,山名义光的目标了。
一想到这里,他便再也坐不住了,顿时焦急的开始思考着对策。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八十九岁老翁龙造寺家兼,也缓缓的睁开了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家兼的手微微颤抖着,抚摸着身旁曾孙圆月的光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唉……老夫本想着,待少贰与山名两败俱伤,便借蒲池殿下的借兵,杀回佐贺,诛灭马场赖周老贼,复我龙造寺一门之仇……”
“却没想到,这世上竟出了山名义光这等怪物……真是失策啊!”
十四岁的龙造寺隆信闻言,顿时猛的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与不甘。
他握紧了稚嫩的拳头,低吼道:“曾祖父!那山名义光抢了原本属于我们龙造寺家的佐贺郡!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吗?”
“八嘎……!你给我闭嘴,圆月!”
龙造寺家兼先是严厉的呵斥了一声,随后才解释道:“如今你我祖孙要兵没兵,要人没人,就这么回去肥前,又有何用?不过是多添上两条性命罢了!”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形势,保住我龙造寺家的血脉不断绝,才是头等大事!”
随即,他看向蒲池鉴盛,语气无比沉重的道:“蒲池殿下,老夫活了近九十年,见过无数英雄豪杰。”
“但这山名义光此人,不讲武家道义,行事百无禁忌,既能下狠手灭人满门,又能圆融变通,用重金向朝廷买官换取大义名分,形成统治肥前的大义,实在是一位可怕的枭雄人物。”
“如今他兼并肥前十一郡,即将统一肥前国,但周边却没有大名能够阻止他。”
“他手握数十万石领地,麾下兵马数万,又有那恐怖的火器,以老夫看来,其野心绝不会止于肥前!”
家兼顿了顿,一字一顿的警告道:“筑后川,恐怕是挡不住那头恶鬼,蒲池殿下,你必须早做准备了!”
“家兼老大人说的有理,本殿知晓了!”
蒲池鉴盛闻言,顿时脸色阴沉如水,深深地看了一眼肥前方向的天空。
他紧握着腰间太刀的手柄,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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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后国,位于肥前国东南,是九州霸主大友家与肥前国接壤的前线。
此时的筑后,名义上的守护是早已衰败的筑后大友家旁支,但实权早已被宗家,即以丰后府内城为本据的大友义鉴所掌控。
为了防备肥前与肥后的势力,大友家在筑后国境内修筑了以猫尾城、鹰尾城、高牟礼城为核心的强大防御体系。
猫尾城,坐落于山川町的城山之上,地势险要,是扼守筑后与肥前边境最重要的军事据点。
时值盛夏,城内的评定间内却是一片清凉。
地板上铺着冰凉的竹席,四角的“冰盘”(盛放冰块降温的铜盘)散发着丝丝寒气。
这在物资匮乏的战国时代,是只有高级武士才能享受的奢侈。
也只有那些富庶的大名,才能有人力物力在冬日挖出地窖,存储冬日的冰块,在炎热的盛夏享受到这份难得清凉。
此时,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武将,正盘坐在上首,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自己心爱的佩刀。
这是一把名为“雷切”的备前长船名刀。
他身穿一件朴素的藏青色“铠直垂”,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总发”样式,眼神锐利如鹰。
虽然已年过三十,但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却如同出鞘的利刃,令人不敢直视。
他,便是被后世誉为“大友双璧”之一,以勇猛、忠诚与智谋闻名于世的雷神——户次鉴连。
当然,后来的他有一个更加有名的名字,也就是那位绰号“雷神”的立花道雪。
但此时,他还只是大友家的谱代家臣,作为大友义鉴最为勇猛的左膀右臂和猛将,担当着大友氏攻打肥后国菊池义武和相良氏的急先锋。
此时的他,正担任大友家在筑后方面的“郡代”(代理官),全权负责此地的军政要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