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信秀突然大笑起来,他站起身,走到平手政秀面前,伸手将其扶起。
“政秀啊,你辛苦了,吉法师这小子,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混世魔王。”
信秀拍了拍政秀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过,猛虎的幼崽,总是要比家犬更加顽劣难驯的。”
“他若是像那些京都公卿的子弟一样,成天只知道涂脂抹粉、吟诗作对,那才真是我织田家的悲哀!”
信秀转头看向林秀贞,缓缓的道:“佐渡守!废嫡之言,乃乱家之本!”
“今后在这古渡城内,不准再让出现此等言论!”
“哈!....臣……臣知罪!”
林秀贞吓得浑身冷汗,连忙将头死死磕在地上,然而心中却对吉法师更加充满了忌惮与不满。
织田信秀重新看向平手政秀,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政秀,吉法师这小子既然喜欢玩铁炮,你就去津岛找南蛮商人,多给他买几杆!“
“不过有一条……”
织田信秀的目光望向大殿外那飘雪的北方,声音低沉而充满了野心的道:“你作为他的师范,必须教会他,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握紧手中的刀。”
“哈!臣必定好好教导吉法师公子,让他成才!”
平手政秀闻言,顿时老泪纵横,深深叩首,感谢主公的宽宏和对吉法师的庇护。
他知道,要不是有信秀的一直庇护,吉法师公子绝对无法坐稳那古野城的位置。
……
而就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刻,另一个搅动战国的风云儿,他又在做什么呢?
在一片充斥着牛粪,与腐败稻草气味的泥泞洼地里,另一颗即将在数十年后颠覆整个日本历史的璀璨星宿,此时正在泥潭中痛苦而顽强的挣扎着。
那个人,此时还叫做日吉丸。
也是后来的木下藤吉郎、羽柴秀吉,乃至后来的日本天下人,受封关白的“太阁”丰臣秀吉。
天文十一年(1542年)十二月的深冬,尾张国,爱知郡,中村乡。
寒风呼啸着掠过尾张平原,将枯黄的芦苇荡吹得呜呜作响。
中村乡是一处低洼的湿地村落,全村约有百余户人家。
虽然浓尾平原是整个日本最为肥沃富庶的领地,但这和底层百姓丝毫关系都没有。
该饿肚子的时候,依然还要饿肚子,顶多就是比起那些活不下去的山地贱民们,能多上那么一口吃食而已。
这里的的房屋低矮破败,墙壁是用黄泥掺杂着麦秆糊成,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许多土屋,每逢风雨便漏水不止。
在村东头一间四面漏风的破草庵内,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与粗暴的喝骂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滚出去!你这只该死的小猢狲!贼胚子!家里连一粒糙米都见不到了,你还敢偷吃留给你弟弟的麦饼?!”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咆哮,一截带着火星的柴火棍从屋内狠狠飞出,擦着一个瘦小身影的头皮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紧接着,一个身材极其干瘪矮小,面容奇特的孩子,便连滚带爬的摔出了柴门。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光景,生得极具辨识度。
其身材骨瘦如柴,四肢细长如柴棒,两只耳朵又大又薄,向前招风。
整张脸尖嘴猴腮,因为饥饿和营养不良,面色发黄,眼眶深陷。
但那双充满灵动的眼珠子,却黑亮得如同林间的野猴,滴溜溜乱转之间,透着一股与这贫寒村落格格不入的聪敏。
他身上只裹着一件由破麻袋改制,打满了补丁,散发着馊味的小袖,光着两只满是冻疮与泥巴的脚丫,在冰冷的冻土上冻得瑟瑟发抖。
这便是幼年时期的丰臣秀吉,日吉丸。
“阿爹!日吉没有偷吃!那是阿娘藏在草席底下的菜根,日吉饿得受不住才嚼了一口!”
日吉丸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两只乌黑的猴眼死死瞪着屋内,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野猴般的倔强。
“还敢顶嘴!看老子不打折你的腿!”
屋内走出一个身形肥胖,面容阴鸷蜡黄的中年男子。
此人名叫竹阿弥,原本是侍奉尾张守护代、胜幡城主织田信秀身边的“同朋众”(兼具茶道、杂务与出家身份的侍从),因病被遣返回乡,如今成了中村乡的贫农。
同时,他也是日吉丸的继父。
日吉丸的生父木下弥右卫门,曾是织田信秀麾下的一名足轻,早年在合战中负伤残疾,退伍回乡后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
生父死后,为了让孤儿寡母活下去,母亲阿仲(即后来的大政所)不得不改嫁给了同村的竹阿弥。
然而,这场再婚并没有给年幼的日吉丸带来温暖,反而将他推入了苦难的深渊。
母亲阿仲性格温顺软弱,在生下日吉丸与姐姐阿友(日秀尼)之后,又与继父竹阿弥先后生下了妹妹阿旭(后来的朝日姬)以及幼子小一郎(后来的丰臣秀长)。
在这个终日为一口糠皮发愁的贫困家庭里,脾气暴躁、因病丧失体力的继父竹阿弥。
便将所有的怨气与暴虐,统统发泄在了这个长相丑陋、非自己亲生儿子的日吉丸身上。
在竹阿弥眼中,日吉丸不仅是个多余的“食客”,更是一个天生反骨、整日不安分守己的灾星。
“竹阿弥!你休要再打他了!你再打,就要把他打死了啊!”
草屋内,面容憔悴、眼角满是风霜的母亲阿仲哭喊着扑了出来,死死抱住了竹阿弥扬起的扁担。
年幼的妹妹阿旭与刚满周岁的小一郎在草席上吓得哇哇大哭,姐姐阿友则默默地抹着眼泪,蜷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竹阿弥一把推开虚弱的妻子,指着地上的日吉丸破口大骂:“打死他倒干净!这小畜生天生就不是种庄稼的料!”
“让他去拔草,他把庄稼全拔了,让他去看鸭子,他把鸭子赶进深水里淹死了两只!”
“昨日村头的弥七郎来告状,说这小子撺掇村里的野孩子,把武士大人的战马惊了!”
“织田家的武士若是怪罪下来,我们全家都要被斩首!”
日吉丸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从泥地里站了起来,挺起那干瘪的小胸脯,尖声大叫道:
“那武士有什么了不起?!骑着一匹瘸腿劣马就在村里横冲直撞,踩翻了阿娘织的麻布!”
“我用石子打他的马眼睛怎么了?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做武士!我要做骑高头大马、腰跨双刀的大将!比胜幡城的主公还要威风的大将!”
这番狂妄至极的孩童之言,瞬间让整个泥泞的院落陷入了死寂。
竹阿弥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指着日吉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中尽是听到笑话的嘲弄:“做武士?做大将?哈哈哈哈......!”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猴样,你祖祖辈辈都是在这烂泥里刨食的贱民!”
“你爹不过是个被长枪戳烂了肚子的低贱足轻,你这辈子,注定只能给武士老爷提鞋垫背、在泥巴里饿死!”
“还想做武士?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母亲阿仲听到儿子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是吓得面无血色,连忙上前捂住日吉丸的嘴巴,将他死死搂在怀里,泪如雨下的道:“日吉啊……我的苦命儿,求你莫要再胡说了!……”
“在这乱世里,能安分种地、保住一条小命就是佛祖保佑了,武士大人的事情,哪里是咱们这等贱民能想的啊……”
日吉丸在母亲怀里拼命挣扎着,听着继父那刺耳的嘲笑,看着母亲那卑微顺从的眼泪,两只干瘦的小手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愤怒、不甘、屈辱,如同一把烈火,在他幼小的心脏中疯狂地灼烧!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武士可以身穿绫罗绸缎、骑着大马随意践踏百姓?
为什么自己的母亲要为了一碗杂粮稀饭,向一个残暴的继父下跪求饶?
为什么出身卑贱,就注定一辈子只能在这恶臭的泥坑里腐烂?!
他不服!他绝不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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