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二年,二月十七日,傍晚十分。
此时的府中金石城,早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
这座曾经掌控着日朝贸易无尽财富的宏伟居城,此刻在山名家密集的炮火与火箭齐射下,处处浓烟滚滚,喊杀震天。
外丸,二之丸相继沦陷,残存的十来名宗氏最后的武士和精锐郎党,也在铁炮队的定点清除下被屠戮殆尽。
即使是最厚实的当世具足胴丸,也挡不住大口径的铁炮齐射,一个个骁勇善战的对马岛武士,只能无奈的倒在冲锋的路上。
本丸天守阁的顶层大厅内,四周的障子门已被大火映照得一片通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焦木味。
宗盛贤披头散发,身上的黑韦威铠甲满是血迹与刀痕。
他颓然跪坐在大殿中央的兽皮地褥上,手中紧紧握着那把沾满亲人鲜血的名刀备前长船宗光。
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刀枪交击之声,以及人类临死前的惨叫,和敌方武士冰冷的喝令声。
宗盛贤不由惨笑一声,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宗氏十四代基业……对抗元寇,忠义悍勇,威震整个日本……今日,竟尽毁于我盛贤之手。”
在他的身侧,是一个面容美丽,穿着华丽梅花纹打挂外袍的女子。
她正是宗盛贤的正室夫人,三十三岁的妙莲夫人。
其出身于肥前名门涉江氏,乃是一位知书达理,谨守武家女子妇德的好妻子。
而在妙莲夫人的不不远处,还有几个年轻女子,以及一群剃着芥子头,面容或懵懂,或恐惧的孩子。
其中有宗盛贤年仅九岁的幼子,万松丸,七岁的幼女千代姬,还有数名庶出的子女。
妙莲夫人神色凄美而平静,她伸出纤细的手,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子万松丸与千代姬紧紧揽入怀中。
看着失魂落魄的宗盛贤,她柔声安慰道:“夫君,武家之宿命,莫过如此。”
“妾身与孩儿,先行一步,在黄泉路上为您引路。”
说罢,妙莲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武家女子的决绝。
她拔出怀中的三寸长的金柄短刀,毫不犹豫的刺入了幼子万松丸的心口,随后又将短刀送入了千代姬的胸膛。
两名幼童甚至未曾发出一声惨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抽搐。
紧接着,妙莲夫人反手握刀,横刃于雪白的颈项之间,猛力一拉。
顿时,一道殷红的鲜血如喷泉般洒落,溅在金碧辉煌的屏风之上。
“阿莲!....”
看着妻子气绝倒地,宗盛贤顿时泪流满面。
“主公!老臣柳川调弘,亦愿随主公赴死!”
看着这惨烈的一幕,五十一岁的家老柳川调弘痛哭失声。
他解开直垂,露出枯瘦的胸膛,拔出肋差狠狠刺入左腹,随后强忍剧痛,横向右拉,完成了一个一文字切。
在他身后,他的长子柳川兼房含泪挥刀,为其介错,随后兼房亦横刀自刎而死。
而宗盛贤的二弟,年仅二十七岁的宗盛长,看着宗氏的首席家老柳川调弘,及其长子柳川兼房慨然赴死。
盛长忍不住狂笑一声,叹道:
清风不度古金石。
此身化作修罗鬼,
生生世世噬恶狼!
吟罢辞世和歌,宗盛长也跟着切腹殉死,宗盛贤不忍二弟痛苦,只能为其介错。
宗盛贤看着满地的至亲尸骸,仰天长啸:“山名义光!你这个恶鬼,本守在阿鼻地狱等着你!”
言毕,宗盛贤双手紧握宗近名刀,反手刺穿了自己的心脏,向前仆倒在血泊之中。
享年三十九岁。
统治对马岛长达三百余年,历经元日战争与倭寇时代的对马宗氏本家,至此彻底血脉断绝,灰飞烟灭。
.........
“轰!”
天守阁沉重的大门被一阵暴力的气浪轰然踹开!
山名义光全身着赤红色当世具足战甲,手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大身枪,大步踏入了这间宛如地狱般的殿堂之中。
在他身后,鬼冢左近、西乡隆正、大和又吉等数十名浑身浴血的悍将也跟随着鱼贯而入。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自尽身亡的宗盛贤一家老小,义光面无表情,眼中毫无半点怜悯。
他走到宗盛贤的尸体前,用枪尖挑起宗盛贤死不瞑目的头颅,冷冷的吐出一句话:“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
义光转过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殿外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城池,以及阶下跪倒的数名被俘的对马岛各城的城主、地侍与豪族头目。
他在进攻前发出的最后通牒,绝非一句空话。
义光一直以来,信奉的从来都是那句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军务奉行松本尚治何在?”
义光大跨步的踏着天守阁内满地的鲜血,丝毫不在意满地的尸体,直接坐在了上首的台阶上。
殿外,一直负责军中战功核对和文书工作的军奉行松本尚治,立刻快步进入,躬身拜倒道:“哈伊!...臣在!”
“执对马岛之武士家族名册,验明正身!”
山名义光面容如冰,冷酷的道:“传本殿之令,对马岛凡是顽抗之豪族名门。”
“如:柳川氏全族、古川氏全族、早田氏全族、小田氏全族、涩江氏全族、仁位氏全族、志贺氏全族。”
“凡此七大家老、豪族支系之中,所有幸存之男丁,无论老幼婴儿,尽数押至佐须浦海滩,全部斩首处死!”
”其家族所有田产、商铺、文引账册、财物土地等,尽数没入山名家直辖。”
“其女眷之中,年轻姿色出众者,赏赐军中有功将士为妾,年老残疾者,贬为官奴,罚作苦役!”
“臣!.....谨遵主公御令旨!”
这一道冰冷残酷的屠杀令,瞬间让被俘的豪族男丁们爆发出了绝望的哭嚎与求饶。
但在如狼似虎的山名家常备军面前,所有的哀求皆化作了徒劳。
次日清晨,金石城的城下町的闹市之上。
随着义光的一声令下,数百颗人头滚滚落地,猩红的鲜血将整片土地染红,血腥味让不少观刑的对马岛百姓都闻之欲吐。
紧接着,义光分兵四路,命鬼冢左近、西乡隆正等将领率部,如篦梳般,横扫对马岛上岛与下岛的所有村落、水砦与山林。
但凡有敢于私藏武器、隐匿旧主,私藏通缉犯者,皆同罪论处。
短短七日之内,全岛被彻底的肃清,所有的反抗火苗,都被彻底的扑灭在血泊之中。
在金石城的废墟之上,山名义光设立了“对马町奉行所”。
其委任精通海贸与算筹的少贰家降臣市川重木,为第一任对马代官。
并留下手下的老臣饭田平次郎,常驻金石城作为城代,彻底锁死了这座控制朝鲜海峡的咽喉要冲。
至此,名震西海的对马岛,连同其独占三百年的对朝贸易“岁遣船”特权与文引大权。
尽数被山名义光这条肥前的恶狼,一口吞入了腹中。
而由此获得的金钱利益,和对朝鲜的贸易便利,也将让山名家的财政变得更为宽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