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酒店。
路明非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握着那部诺基亚N95,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盯着通讯录里叔叔的号码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落在窗外东京湾的夜景上,却明显没有在看那些灯火。
“明明,你怎么一直愁眉苦脸的?”
温蒂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那件从酒店衣柜里拿出来的备用浴袍上。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他。
“没事,就是莫名想到我爸妈的事。”
路明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嗯,你爸妈?”
温蒂把毛巾搭在膝盖上。
“对。”
路明非点头。
温蒂露出个坏笑。
她往前挪了挪,把脸凑到路明非面前,眼角那条狡黠的弧线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格外明显。
“需要女朋友吗?我可以帮助你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尾音拖得又软又长,还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好啊。”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平静,语气平淡。
“等——等等!唔!”
温蒂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双手本能地抱在头上,眼睛紧紧闭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过了几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慢慢睁开眼睛。
她刚才闭眼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开心的。
路明非难得这么主动,居然真的要让她用。
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虽然嘴上说着不要,手上却完全没有推开他的意思,只是把双手抱在头上,做出一副我反抗过了但其实没有的姿态。
可惜路明非完全没有动她。
他依旧坐在原地,后背靠着床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她从未见过,阴谋得逞的坏笑。
“你敢耍我?!”
温蒂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烧到锁骨,那层绯红比今天早上被他两只手同时搭上胸口时还要深,深到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下能看到她脖子上细小的血管都在微微扩张。
“是你自己先口嗨的。哪成想我一个假动作你就交大了。小温蒂啊,明明很怕做这种事情,就不要勉强啦。”
路明非伸出食指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哼!谁管你啊,我睡觉了!”
温蒂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一团,像个巨大的茧一样滚到大床的最里侧。
她的声音闷在棉被里,含含糊糊的。
路明非伸手把被子一角掀起来。
冷风灌进去的瞬间,温蒂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
“啊!你又干嘛?!”
温蒂双手护在胸前。
“嘿嘿,挠你痒痒!”
路明非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戳了一下。
“啊啊!哈哈!路明非!你欺负我!哈哈哈!”
温蒂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她的手在空中乱挥,好几次差点打到路明非的脸,麻花辫早在刚才钻进被子时散开了,湿漉漉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几缕碎发黏在她笑得泛红的眼角。
很好,就是现在!
砸——瓦鲁多!
时间给我停住!
路明非在心中默念,黄金瞳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中骤然亮起。
时间零的领域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越过酒店的墙壁,越过东京湾的海面,越过整个日本列岛。
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海在这一刻全部凝固成静止的光点,东京湾的浪花定格在半空中,酒店楼下那辆正在转弯的出租车轮胎不再转动。
床头的电子钟停在了十一点二十三分四十五秒。
温蒂保持着刚才那个大笑的姿势。
双手举过头顶,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圆形,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那滴眼泪此刻也停在了睫毛上。
话说这么看温蒂,她好像有一种平时感受不到的感觉。
路明非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像两片合拢的羽毛,但现在睁着。
瞳孔因为大笑而微微放大,青色虹膜在时停的静止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鼻梁上有几颗极淡的雀斑,平时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在这种距离才能发现。
嘴唇因为刚才的大笑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下唇上有一小块被她自己咬出来的齿痕。
他的目光往下移,发现她的浴袍领口在刚才滚来滚去时蹭开了大半,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伸手把她的领口重新拉拢,动作很轻,然后转身走向墙角那个行李箱。
他从行李箱夹层里找到了温蒂特地藏在那里的紫色心情。
这个罪证是今天早上她趁他洗澡时偷偷塞进去的,他当时在浴室里听到了行李箱拉链被拉开的声响,但没多想。
她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他在剑道场上被楚子航训练出来的观察力早就把那个可疑的粉色包装盒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捏着那个粉色包装盒在时停的寂静中端详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嗯,终于把小三清除了,这下温蒂就可以全心全意地爱他了。
然后他重新走到床边,双手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那个阴谋得逞的笑容又回来了。
他在温蒂的敏感处疯狂挠痒痒。
胳肢窝,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腋下的皮肤,在时停领域中她的触觉也会被记录下来。
肚子两侧,他用指腹在她腰侧最软的那两块地方画圈。
脖颈,他在她下颌与锁骨之间那个最怕痒的位置来回轻挠。
等他做完这一切,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把温蒂的浴袍领口整理好,把被子拉到刚好盖住她肩膀的高度,然后打了个响指。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哈哈哈——哈啊啊啊——!”
温蒂的笑声在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刚才大笑的延续直接跳转到了一种被挠到极限之后的尖叫。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榻榻米上弹起来,双手同时捂住胳肢窝,又在下一秒捂住肚子两侧,又在下一秒捂住脖子,完全不知道该捂哪里,因为所有被挠过的地方都在同时传来痒意。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尖叫。
过了好几秒,她终于缓过神来,用一种混合了惊恐和狐疑的眼神死死盯着路明非。
“你刚才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没有啊,我不是一直坐在这里吗?”
路明非摊开双手,表情无辜,嘴角那个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哼,姑且信你一次,下次不准再犯!”
温蒂把被子重新裹好,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狐疑的青色眼睛。
“好。”
路明非点头。
“不对——”
温蒂猛地转头看向他,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着。
她的眼神从狐疑变成了审视,目光在路明非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你一开始不是矢口否认吗?为什么会敷衍我说……好?”
她说矢口否认四个字时语气格外郑重,像是在念某份法律文书上的关键词。
一阵强劲的智斗小曲在路明非脑海里自动播放起来。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掐住温蒂的脸颊,捏着。
温蒂的脸颊很软,带着刚才刷牙留下的薄荷牙膏味。
她的瞳孔在被他捏住的瞬间猛地放大,青色虹膜里倒映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眯起来,睫毛轻轻颤动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她整个人从一只警觉的猫变成了一滩被阳光晒化的奶糖。
不出几秒,她的呼吸就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嘴唇还微微张开着,显然已经彻底睡着了。
路明非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然后靠在床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开口:
“路鸣泽。”
“哥哥。”
路鸣泽从墙角那面穿衣镜里走出来。
他今天依旧是那套黑色小西装,领结换成了和温蒂发夹同色系的青色,皮鞋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表情难得的正经,嘴角没有平时那种狡黠的笑,金色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比平时更深沉的光。
“说说吧,我父母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因为剧本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路鸣泽把双手背在身后。
“剧本已经被撕碎了。”
路明非直视他的眼睛。
“对。但是趁着我还能控制一点剧情走向,我希望哥哥还是能多听一点我的话。”
路鸣泽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他走到床边,在距离路明非不到一步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着这个他叫了无数次哥哥的人。
“我只要一个答案。我父母真的是我父母吗?”
“是。”
路鸣泽没有犹豫。
路明非露出个释然的表情,靠在床头上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肩膀往下沉了好几个角度。
他无比庆幸。
自己是个有父母的孩子。
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是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不是某个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混血种试验品。
他有爸爸,有妈妈,他们每年寄信回来,每个月往他卡里打钱。
哪怕记忆是虚假的,哪怕那些关于运动会,关于老爸侧脸,关于妈妈手帕上绣球花的碎片都是被人塞进他脑子里的。
至少他们是真的。
“记忆是虚假的,但爸爸妈妈是真的。听起来真是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狗血剧情啊。”
他又不由自主地飙烂话了。
他不是因为尴尬才说烂话,只是感觉到痛楚,嘴不由己而已。
那种痛不尖锐,不剧烈,像一颗被埋在胸腔深处的小石子,平时安静地躺着,只有在呼吸太深的时候才会轻轻硌一下。
路鸣泽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伸出那只小小的手掌,在路明非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晚安,哥哥。”
他收回手,退回那面穿衣镜前。
镜面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他的身影慢慢模糊,最后和镜子里倒映着的酒店房间融在一起。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关掉床头灯,钻进被子里。
温蒂在睡梦中自动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把脸埋进他肩窝,膝盖蜷起来刚好卡在他双腿之间,手指揪着他T恤领口那一小块布料。
他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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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重工楼顶。
夜风从天台边缘灌进来,把源稚生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也把橘政宗手里的茶杯吹得凉了几分。
师徒二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小的铁艺茶几,上面搁着一壶刚煮好的苦茶,茶香在夜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
楼下新宿的灯火铺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远处东京塔的橙色灯光在夜空中安静地亮着。
源稚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停留片刻才滑下喉咙。
橘政宗也端起自己那杯,但没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暖手。
“稚生,你一定要和老爹这样深情对视嘛?老爹一把年纪了,可扛不住你的示爱啊。”
橘政宗忽然开口,眼角挤出好几道笑纹。
源稚生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喉咙里呛了好几声,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
“老爹,刚才的话,谁教你的?”
“哈哈哈,在互联网上学的。嘿,我发现这网上的东西啊……”
橘政宗端起茶杯,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沫子,还没喝就又开始笑。
“行了,我会让辉夜姬严格控制您和绘梨衣的上网时间的。”
源稚生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把语气重新调整回正题应有的严肃。
“这次主动来找您,是来问您问题的。”
“嗯,说吧,老爹知无不言。”
橘政宗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也郑重起来。
源稚生长叹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刚咽下去的苦茶余味和王权消耗过度后残留的疲惫。
“老爹,你带领我们另有目的,对吧?”
橘政宗愣住。
他捧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杯壁上按出几道白印。
杯中的茶液晃了好几下,有一滴溅出来落在他的虎口上。
“稚生,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了你之后就停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源稚生站起来。
他的身姿在天台风中笔直如剑,风衣内衬的浮世绘在月光下泛起冷光,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直视着橘政宗的眼睛。
他不想等老爹先开口,这老头大概又在心里想着怎么编一个能让他好受点的说法。
所以他不等了。
“老爹,我不管你是不是利用我。是你给了我现在的一切,这身刀法,这个言灵,执行局,大家长的责任,还有站在这里和你说话的资格。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
天台风把他的刘海吹得有些散乱,他毫不在意,目光笔直而坦荡,没有任何躲闪,没有任何试探,只有一个儿子对父亲全然的信任和同样全然的决绝。
“请不要让绘梨衣冒险!您想要我的血统,我的命,都可以给您!她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好不容易才敢走出那栋大楼。我不会问您原因,也不会反抗。只有这件事——请您答应我。”
他说完站在原地,没有坐下,等待着对面那个他叫了几十年老爹的男人给出一个答复。
“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橘政宗捧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用茶杯挡住自己大半张脸,那双被岁月刻满细纹的眼睛在茶水的反光中闪烁不定。
怎么回事?
源稚生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
他查到了什么东西吗?
信息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
但他马上镇定下来,因为他不会怀疑这孩子对自己的忠诚。
源稚生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孤儿院里领出来那天起,他教他握刀,教他言灵,教他怎么分辨死侍和人类的区别。
每一次执行任务回来都让人备好热茶和干净的道服。
所以他不会背叛。
哪怕真相摆在眼前,哪怕那个货真价实的亲生父亲现在就蹲在东大后面那间破拉面店里揉面,源稚生也不会背叛他。
他只能装作痛哭流涕地弯下腰。
额头几乎要碰到茶几边缘,肩膀颤抖着,围巾的下摆垂落在茶杯旁边,被茶渍沾湿了一小片。
“我……我承认,我刚开始的目的确实不纯……”
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年久失修的留声机在艰难地播放一张布满划痕的老唱片。
源稚生竖起耳朵,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蜘蛛切刀柄上。
“我……我想要得到蛇岐八家,坐上权力的宝座,所以才……”
橘政宗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双手里。
源稚生在心里怒吼。
怎么的你就为这个啊?!
怎么不早说啊!
啊?
你怎么不早说?
为什么不早说?
得为这点鸡毛蒜皮的破烂事儿把父子关系搞僵了。
他忍着王权消耗过度的后遗症,把樱和绘梨衣送回房间之后一个人爬上楼顶,准备了满腔的觉悟和决绝,甚至把您想要我的命都可以给您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结果老爹承认的罪名是我想当蛇岐八家的大家长。
这叫什么罪名?
这顶多算职业规划!
他低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爹,您至少也要有点志向好不好?行吧,那我现在重新问一下,你真的爱过我们兄妹三人吗?”
他的语气依旧郑重,但比起刚才那个准备赴死的天照命,此刻的源稚生更像是一个被父亲搞砸了家庭聚会之后还得收拾残局的无奈长子。
“当然!或许我以前有把你们当做工具看待过,但是经过那么多年的相处,就算是养条狗都要养出感情了吧?!”
橘政宗猛地抬起头,眼角还挂着刚才硬挤出来的几滴眼泪,语气激动得像是被冤枉了似的。
源稚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到天台,天台风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楼下新宿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