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站藏在深山里。
从外面看就是一栋灰瓦屋顶的普通木屋。
外墙的白漆褪成了灰黄色。
窗框边缘的漆皮翘着。
像一本被翻得太多次的书。
门口石阶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青苔。
踩上去微微打滑。
但窗户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有人在等他。
简俭熄火,推开车门。
山风灌进来。
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他绕到后备箱。
在引擎关闭后格外清晰的寂静里。
确认运输箱的固定带没有松动。
秦不疑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袖口卷到小臂。
手里攥着一块毛巾。
像刚擦完设备上的油污。
他看了一眼后备箱里的运输箱。
没有寒暄。
只说了一句:“搬进来。小心台阶。”
地下室比上面大得多。
冷空气从下方涌上来。
带着机油和旧电缆绝缘层的微弱气味。
日光灯管有两根亮着。
剩下那根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
频率跟桐城地下三层那根一模一样。
简俭几乎条件反射地在心里想着“该换了”。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
台面上铺好了无菌布。
操作台上方悬着一只机械臂。
臂端连着细长的软管。
末端是透明接口。
尺寸与运输箱侧面的插口完全吻合。
“平衡会早期用的基质转移设备。”
秦不疑用手背贴了一下软管表面。
“三十年没开机了。
上周通了一次电。
转了五分钟。
没冒烟。
算好兆头。”
“你管‘没冒烟’叫好兆头?”
“在这种地方,没冒烟就是胜利。”
简俭打开运输箱。
一层层剥开铅皮和铝箔。
手指上的伤口被汗泡得发白。
但他没停。
罐体露出来。
在日光灯下泛着偏冷的银光。
液体清澈。
那枚人形悬浮在淡黄色培养液中。
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
从桐城到江城,再到这座山里。
它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俭偶的声音从罐体中传出。
比在车里时更清晰:“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帮你换地方住的。”
简俭蹲下来,平视着罐体。
“换一个更小、更安全的容器。”
俭偶沉默了两秒。
罐内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会疼吗?”
简俭的手指在罐体边缘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它会问这个。
秦不疑已经打开了一只银色手提箱。
放在操作台上。
箱体内部是深灰色泡沫衬垫。
正中一个凹槽。
尺寸比罐体小了将近一半。
凹槽底部嵌着电磁屏蔽网。
侧面连着三根数据线。
红色、蓝色、黑色。
顺序跟林小禾之前的模拟器一致。
“液态基质从大罐抽到小舱。
暴露在空气中不能超过四秒。
超过四秒,基质失稳。
俭偶的意识可能崩溃。”
秦不疑的声音像在念操作手册。
简俭站在操作台前。
看着那只银色手提箱。
“会疼吗”三个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他还是开口了:“我不知道。
我没经历过。
但我会尽量让它不疼。”
俭偶的右手食指在玻璃内壁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秦不疑已经戴上了无菌手套。
正在调整机械臂的角度。
动作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动手。
“大罐出液管接机械臂抽液端。
小舱进液管接同一根管路。
启动后液体从大罐流向小舱。
流量由机械臂控制。
理论上全程密封。”
“理论上?”
“接口对接的瞬间有大约零点几秒间隙。
那零点几秒里基质会接触空气。”
秦不疑抬起头。
“超过一秒,就有风险。”
简俭走到操作台另一侧。
伸手摸了一下银色手提箱的内壁。
内衬冰凉。
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防滑纹路。
“开始吧。”
秦不疑按下启动按钮。
机械臂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软管接口缓慢地向罐体侧面的插口移动。
那种速度让人想起拆弹。
不是因为快。
是因为慢得让人心慌。
简俭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掌心对着俭偶右手食指的位置。
隔着那层透明的壁面。
两个轮廓相对。
接口对接的瞬间。
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罐内的液体开始流动。
不是翻涌。
是一种平稳的转移。
淡黄色的液面在罐体内缓慢下降。
那枚人形的轮廓随之微微下沉。
与此同时,银色手提箱内部的凹槽开始注入液体。
液面以相同的速度上升。
简俭感觉到手掌下的玻璃正在变暖。
不是罐体温度在升高。
是他自己的手掌在发热。
俭偶的声音从正在排空的罐体中传来。
比之前更轻了:“……你在紧张。”
“对。”简俭没有否认。
“为什么紧张?”
“因为我在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而且我不确定结果。”
俭偶沉默了两秒。
“……我也不确定。
但我知道你在。”
秦不疑盯着操作台上的流量表。
手指悬在急停按钮上方。
“液面还有五分之一。
三秒后开始接入小舱。”
简俭的手依然贴在玻璃上。
“三。”
液面继续下降。
人形的轮廓逐渐从液体中浮出。
“二。”
它的头发在空气中微微飘动。
像刚浮出水面的人。
“一。”
最后一层液面从罐底滑落,流入软管。
就在这时,俭偶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
它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后弯折。
手指蜷曲成拳。
整个轮廓在空气中剧烈颤动。
简俭的手几乎要伸进去。
但他忍住了。
秦不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平稳得像提前预演过这个步骤:“稳定液。
C-7号瓶。
柜子第二层。”
简俭转身从金属柜里取出那只贴着褪色标签的棕色玻璃瓶。
拧开瓶盖,递过去。
秦不疑没有接。
只是偏了一下头:“滴三滴在进液口。
别多。”
简俭的手没有抖。
他数着,一滴、两滴、三滴。
稳定液落入进液口的瞬间。
金属管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嘶”声。
俭偶的痉挛缓缓停止。
右臂恢复了舒展的姿态。
第二次排异发生在七分钟后。
气泡从手提箱内部的液面成片地升起。
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
秦不疑没有说话。
简俭已经把手伸向了C-7号瓶。
第三次发生在接近尾声的时候。
俭偶的口型在空气中变化了三次。
像是在尝试拼出一个词的轮廓。
但没有发出声音。
简俭隔着玻璃问了一句:“你想说什么?”
俭偶没有回答。
但它的手指在玻璃内壁敲了一下。
一下。
秦不疑关掉了机械臂。
接口断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摘下无菌手套。
蹲下来检查银色手提箱的密封状态。
手背贴了一下箱体表面。
确认温度正常。
“转移成功了。
它现在在隔离舱里。
徐省的信号被电磁屏蔽层挡住了至少百分之九十。
剩下的百分之十,靠它自己抵抗。”
“它扛得住吗?”
“它刚才说了‘更亮’。”
秦不疑站起来,把无菌手套扔进垃圾桶。
“一个刚转移完、意识还在适应新环境的生命体。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更亮’。
你觉得它扛不扛得住?”
简俭蹲在操作台旁边。
平视着那只银色手提箱。
箱体侧面的透明视窗里。
淡黄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脉动。
他伸出手,隔着箱壁轻轻叩了两下。
俭偶的声音从箱体中传来。
比之前更稳了。
像是刚从一个低频通道切换到了更干净的线路上:“……收到。”
秦不疑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新铅皮和一卷铝箔纸。
放在操作台上。
“隔离舱还需要再加一层物理屏蔽。
你今晚把它包好。
明天我们测试信号衰减率。”
简俭点了点头。
撕开第一截铅皮。
沿着银色手提箱的边缘慢慢包裹。
指尖压住铅皮边缘。
沿着箱体弧度推进。
他低着头,动作专注。
像在做一件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
但他知道,包完之后,俭偶就真的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俭偶没有再说话。
但箱体内部的脉动频率稳定地持续着。
秦不疑靠在墙边。
看着简俭包铅皮的动作。
看了很久。
“你比纪俭强。”
简俭的手没有停。
“你认识他?”
“认识。
他来过这里。”
秦不疑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
“三十年前,他带着同样的目的来过。
想给俭偶找一个安全的存放点。
但他当时没找到。
因为他还不够‘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自己要保护的是罐子里的东西。
还是罐子本身。”
简俭把最后一段胶带按实。
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已经被铅皮和铝箔裹了三层的银色手提箱。
它现在看起来像一件被过度包装的快递。
但他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比任何快递都重。
“我确定了。”
秦不疑没有再说话。
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楼上有一间空房。
床单是干净的。
水烧好了。
茶叶在灶台上。
你自己倒。”
他走了。
脚步声在金属梯子上逐渐变轻。
最后被一扇门关上的声音截断。
简俭蹲在操作台旁边。
隔着铅皮和铝箔,把手掌贴在箱体表面。
隔着三层屏蔽材料。
他感受不到罐体的温度。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振动。
像有人在箱子里用指甲轻轻敲击内壁。
俭偶的声音从箱体中传来。
被屏蔽材料过滤后变得模糊:“……你在确认我还在。”
“对。”
“那你确认到了吗?”
简俭的手指在铅皮表面停了一下。
“确认到了。”
箱体内部的脉动频率在那一瞬间微微加快了一拍。
然后又恢复了稳定。
俭偶没有再说话。
但简俭知道它听到了。
他站起来,关了地下室的灯。
黑暗中只剩箱体侧面那盏绿色指示灯。
以稳定的频率一下一下地亮着。
他走上楼梯的时候。
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酸。
手掌上那三道被铅皮划破的口子正在隐隐作痛。
窗外山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
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他站在楼梯口。
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
那盏绿灯还在一下一下地亮着。
像一枚被钉在黑暗中的坐标。
他知道俭偶不会睡着。
它刚才说了“会一直醒着”。
而他的手还残留着铅皮的冰凉触感。
伤口边缘的红痕正在缓慢凝结。
简俭推开楼上的房门。
窗外的山风灌进来。
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他在床边坐下。
低头看着自己贴着胶布的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隔着铅皮叩击箱体时的触感。
微凉、坚实、有回应。
明天还要测试信号衰减率。
还要给隔离舱加第二层屏蔽。
还要想清楚怎么教一个刚学会说“收到”的东西什么是“人”。
但他现在只想坐一会儿。
听着窗外山风穿过梧桐叶子的声音。
确认那盏绿灯还在楼下亮着。
他在黑暗中坐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细长的墨线。
把天空和大地切成两半。
他站在那里,没有开灯。
楼下那盏绿灯的微光透过地板的缝隙漏上来。
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极细的暖色光带。
俭偶没有再说话。
但它知道他在上面。
它知道那盏灯亮着的时候。
就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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