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省办公室的空调坏了有段日子了。
窗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
把他桌上那几张白纸吹得边角翻起又落下。
像一台反复重启失败的旧机器。
陆江流把“半完成”方案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十秒里韩省既没看他,也没说话。
低头盯着桌面上那张空白的打印纸,像是在等上面自己浮现出字来。
“……等于把徐省从我的脑子里转移到一个牢房里。”
韩省终于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
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间距才放下来的。
“他不会答应。”
“他不需要答应。”
陆江流靠在椅背上,双手搭着扶手。
“你有他一半的意识,你替他答应。”
韩省抬起头看他。
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某种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不是情绪,更像是所有出口都被堵死了之后残留的空白。
“你比我想象的更狠。”
韩省说。
“你在用我的意识对抗他。”
“我是在给你工具。”
陆江流没接他这个茬。
“你一直被他吞。”
“现在你有机会反过来借用他那部分意识来投票。”
“你的一半,加上我的一半,票数够了。”
韩省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从停车场方向反射上来,把整面窗户照成一片晃眼的白。
他在那儿站了得有小半分钟。
久到陆江流开始数窗外那排停车位的地砖缝。
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韩省转过身来。
“技术方案要什么?”
“秦不疑的工作站有套平衡会早期的设备,简俭正在那边调试。”
“限制阀的物理模块可以在工作站完成制造和安装,不需要移动俭偶。”
陆江流顿了顿。
“你点头就行,剩下的我来。”
“限制阀能限制到什么程度?”
“徐省能在俭偶体内‘存在’,但他不能‘行动’。”
“他会有意识,但他控制不了俭偶的身体。”
“他会在里面,但他出不来。”
陆江流说。
“俭偶会正常运转,只是运转得不完美。”
“他永远没法完全适应那具身体,就像住进一间墙壁歪了的房子。”
“你看不出来,但住久了会头晕。”
韩省沉默了很久。
陆江流注意到他左手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像在做一道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算术题。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如果限制阀失效了呢?”
“简俭会在山里守着。”
“如果失效,他有办法在十分钟内启动备用封存程序。”
“备用封存程序是什么?”
“把俭偶的意识核心从液态基质中分离,转入固态存储。”
陆江流说。
“不会毁掉俭偶,但会让它进入不可逆的休眠。”
“徐省会在里面,但他不会再醒。”
韩省看着陆江流的眼睛。
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陆江流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光,也不是温度。
更像是有人终于告诉他“这边走”之后的那种确认。
他开口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
“多久能准备好?”
“秦不疑那边已经在调试设备了。”
“简俭说如果顺利,四天之后可以开始正式操作。”
“四天。”
韩省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在用舌头称它的重量。
然后他点了头。
“好。”
陆江流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门之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他不会答应’。”
“你说的是徐省。”
“但你用的是‘他’——你已经把他当成另一个人了。”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韩省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轻。
“因为他就是另一个人。”
“我只是一个住在他隔壁的房客。”
陆江流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风比办公室冷,吹得他外套下摆翻了一下。
经过那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时他没停。
竹子瘦得跟火柴棍似的,画它的人大概那天下手太重了。
他掏出手机给简俭发了条消息。
“他同意了。”
“四天。”
“准备开始。”
回复来得飞快。
“设备已经在预热了。”
“秦不疑说限制阀的外壳要十二个小时才能成型,但他已经开炉了。”
陆江流把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
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终于从刚才的“绷着”变成了“还能凑合”。
楼层数字在显示屏上依次跳动。
他想起韩省最后那句话——“我只是一个住在他隔壁的房客。”
一个在徐省意识旁边住了太多年的人,已经学会用“邻居”来形容自己和四百年前穿越者的关系了。
走出总坛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砸在台阶上,晒得他眯了一下眼。
远处那辆灰色轿车还停在停车场里,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他穿过广场拐进通往厂房的巷子。
路过那家早餐摊时老板正在收摊,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反光刺得他偏了一下头。
推开厂房的门,林小禾正蹲在俭偶的模拟器旁边。
手里攥着螺丝刀在调整一根数据线的角度。
听到门响她没抬头。
“他同意了?”
“同意了。”
“他居然同意了。”
林小禾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以为他会跟你再吵三个回合。”
“他累了。”
陆江流走到吧台后面倒了杯凉白开。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的意识侵蚀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在找出口了。”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看着像出口的东西。”
林小禾靠在桌沿上,双臂环抱。
“看着像出口——所以他不知道限制阀其实是牢房?”
“他知道。”
“但他没别的路。”
“留在自己体内,半年之后他就彻底没了。”
“转到俭偶里,至少徐省被关住了,而他还能以‘韩省’的身份活着。”
陆江流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水槽。
“对他来说,活着就是胜利。”
窗台上那只橘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搭在窗沿上。
像在说“你们人类的事真复杂,不过总算有了个结果”。
陆江流走过去摸了一下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呼噜声开始响起来。
“那四天之后呢?”
林小禾问。
“限制阀装好了,徐省被关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韩省会去看他妹妹。”
陆江流站在窗边看着巷口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梧桐树。
“他说过要去疗养院。”
“等他看完他妹妹回来,我们再谈剩下的。”
“剩下的”这三个字在厂房里滚了一圈,落在白板上。
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开会画的那些线条和箭头,有些已经被日光灯晒褪色了。
陆江流走过去拿起马克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限制阀——四天。”
“韩省——活着。”
“徐省——关住。”
然后他放下笔转身走回吧台后面。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陆江流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臂弯里。
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暖色光带。
远处公交站传来一声引擎启动的闷响,然后渐渐远去。
四天。
他还有四天来完成俭偶,用他自己的方式。
让韩省活下来,让徐省被关住。
让那个四百年前的意识碎片终于找到一个再也出不去的容器。
他把猫放回窗台上,走回桌边坐下。
林小禾已经重新蹲回模拟器旁边了。
螺丝刀的金属尖端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均匀而稳定。
窗外巷口的风把梧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远处的天空正在从灰蓝转向浅白,午后正在缓慢地滑向傍晚。
四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至少今晚,还可以好好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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