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站地下室的恒温系统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像一头正在冬眠的机械巨兽在梦中翻身。
俭偶的隔离舱固定在主处理台上。
指示灯已经从待机的橙色切换到了稳定的蓝色。
不闪烁。
这个颜色意味着“锁定完成”。
韩省站在处理台正前方。
穿一件深灰色衬衫。
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右袖口空荡荡地垂着。
站姿跟平时一样,腰背挺直。
但他的左手拇指正在敲击裤缝。
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陆江流靠在处理台边缘,双臂环抱。
“你可以坐下来等。”
“不用。”
“你站了快一小时了。”
韩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钉在隔离舱的透明视窗上。
淡黄色的液体以稳定的频率脉动。
那枚人形的轮廓悬浮其中。
右手食指贴着玻璃内壁。
保持着那个从桐城一路带到这里的姿势。
简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带着工作站特有的电流底噪。
“限制阀外壳成型了。”
“秦不疑,你确认一下接口规格。”
秦不疑从角落站起来,蹲在操作台侧面。
用手指沿着插口的边缘摸了一圈。
“规格没问题。”
“但安装之前需要先做一次信号同步。”
“让俭偶的底层协议‘认识’限制阀的频率。”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韩省身上。
“同步过程需要韩省本人参与。”
韩省终于把视线从隔离舱上移开。
“为什么是我?”
“因为限制阀要识别的是徐省的信号特征。”
“俭偶里没有徐省的完整信号样本。”
“只有你体内有。”
秦不疑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同步过程中,你的意识会作为‘模板’输入俭偶。”
“限制阀通过你的意识频率来校准阻断参数。”
“就是说,我要把他‘交出来’。”
韩省的声音比平时更平。
平到几乎没有语气。
“不是交出来,是让俭偶认识他。”
“就像让一把锁认识一把钥匙的齿形。”
“锁不需要拥有钥匙。”
“只需要知道钥匙长什么样。”
韩省沉默了。
左手拇指还在敲击裤缝。
但频率正在慢下来。
像是在做某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倒数。
几秒后他开口:“怎么做?”
林小禾从处理台另一侧探出头。
手里攥着一根数据线。
“我会通过俭偶的底层接口注入一段信号探针。”
“探针会模拟‘锚点请求’信号。”
“它会问‘谁在’。”
“你只需要站在探针覆盖范围内。”
“保持意识稳定。”
“保持意识稳定”这六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
语气轻了半度。
一个被徐省侵蚀了一半意识的人要做到这件事。
等于让两股正在打架的信号同时安静下来。
韩省没有回答。
他走到处理台前面。
距离隔离舱大约一米的位置站定。
左手垂在身侧。
拇指停止了敲击。
林小禾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命令。
“探针注入,三秒后开始。”
她按下回车。
隔离舱内部的液体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那枚人形的右手食指正在缓慢推进。
韩省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一层。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他的。
“你拦不住我。”
四个字从韩省的喉咙里涌出来。
比他自己说话时更老、更沉。
像从一口极深的井底浮上来的。
陆江流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里极细微的振动。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接近于“确认”的东西。
徐省在确认一件事。
他正在被转移。
陆江流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透明视窗看着那枚人形。
“我不拦你。”
“我给你一个地方住。”
“但你不能出来。”
那声音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它又响了一次。
比刚才轻。
“……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他。”
“像谁?”
没有回答。
韩省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
双手撑在处理台边缘。
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
像一台正在超负荷运行的设备。
林小禾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没有按下急停。
她在等韩省自己稳住。
然后他稳住了。
手从处理台边缘抬起来。
手指依然在抖。
但他的眼睛变了。
以前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
此刻有了一层极薄的微光。
不是情绪,不是温暖。
只是一种“不再是空的”状态。
他站直身体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走了?”
沙哑,但语调是他自己的。
陆江流看着隔离舱侧面的指示灯。
红色跳成了蓝色。
“他走了。”
秦不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带着一种他很少用的语气。
接近于“终于”。
“限制阀已经识别了他的信号特征。”
“徐省的意识被锁定在了俭偶体内。”
韩省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张开五指又合拢。
然后膝盖弯了一下。
整个人瘫坐在处理台旁边的金属椅子上。
他低着头。
双手垂在膝盖两侧。
右袖口空荡荡地贴着椅面。
陆江流隔着整个工作台的距离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韩省身上看到“疲惫”这个状态。
不是战术性的示弱。
不是精确计算后的伪装。
是一种纯粹的倦意。
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倦意。
徐省走了。
韩省终于只是韩省了。
“他会在里面待多久?”
林小禾的声音从处理台另一侧传来。
“直到有人把他放出来。”
“谁会放他出来?”
“不知道。”
“但限制阀每年需要维护一次。”
“简俭会定期检查。”
韩省的声音从椅子方向传来。
沙哑,但稳了一些。
“……你刚才说‘我不拦你’。”
“认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进去?”
陆江流靠在处理台边缘。
“因为直接销毁他会触发俭偶的自毁程序。”
“俭偶碎了。”
“简俭母亲留给他的最后那点东西也会一起消失。”
他顿了顿。
“而且,徐省在俭偶里比在你体内安全。”
“俭偶是一个容器。”
“你是一个活人。”
“容器可以被监控。”
“活人不行。”
韩省没有再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像是在确认它们还是自己的。
林小禾关掉了调试界面。
合上笔记本电脑。
走到陆江流旁边。
“俭偶的完成度现在是100%了。”
“但不是韩省想要的那种100%。”
“他想要的是‘无消费欲的生命体’。”
“我们给他的是‘徐省的牢房’。”
“他不会在乎。”
陆江流说。
“因为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俭偶。”
“他想要的是自己。”
林小禾没有再问。
转身走向楼梯口。
“我去楼上煮点热水。”
地下室里只剩下陆江流、韩省。
和那盏蓝色指示灯下安静脉动的隔离舱。
陆江流走到韩省旁边,没有坐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疗养院?”
韩省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
“明天。”
“带着绿豆糕?”
“……她喜欢的那家店。”
“下午三点才出炉。”
陆江流没有接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韩省时的画面。
老码头第七号仓库。
灰色中山装。
空的、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
那时候的韩省是一段找不到出口的程序。
而现在他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正在计划明天去买一盒绿豆糕。
“你觉得他会一直待在俭偶里吗?”
韩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知道。”
“但如果他想出来。”
“得先学会怎么跟简俭说话。”
“简俭会跟他说话吗?”
“简俭会。”
“但不是以‘对话’的方式。”
“是以‘记录’的方式。”
陆江流站直身体。
“简俭会每天写俭偶的状态日志。”
“如果他发现徐省在尝试突破限制阀。”
“他会加固。”
“如果他发现徐省在安静地待着。”
“他会继续写日志。”
“他不会跟徐省聊天。”
“但他会让徐省知道。”
“有人在看着他。”
韩省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
但依然比平时慢。
他走到楼梯口,没有回头。
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谢谢。”
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明显的不熟练。
他大概有四十年没说过这个词了。
陆江流走回处理台前。
弯腰隔着透明视窗看着隔离舱内部的人形。
它悬浮在淡黄色的液体中。
姿态舒展。
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
“你听到了吗?”
“他刚才说了谢谢。”
俭偶没有回答。
液体表面平静如初。
但那枚人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张正在尝试拼出一个词的嘴。
在空气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试音。
陆江流直起身。
关了地下室的灯。
黑暗中只剩隔离舱侧面那盏蓝色指示灯。
一下一下地亮着。
秦不疑站在工作站门口抽烟。
看见陆江流上来,他把烟掐了。
“限制阀每年需要维护一次。”
“我老了,不一定每年都能上山。”
“简俭会定期检查。”
“那小子腿脚还行,就是话太少。”
秦不疑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咖啡店那招牌,打算什么时候换?”
“换什么?”
“加四个字。”
秦不疑头也没回。
“‘理性消费。’”
咖啡店重新开张那天,门口排了二十多个人。
新招牌是周师傅打的。
铁艺,深灰色底。
上面焊着六个字——“破费·理性消费。”
“破费”两个字大。
“理性消费”四个字小。
像是后补上去的。
又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煮咖啡。
蒸汽棒的嘶嘶声混着顾客聊天的声音。
在店里滚成一团暖融融的噪音。
橘猫蹲在窗台上。
尾巴搭在窗沿外侧。
正在用一种“你们人类总算恢复正常了”的表情审视排队的客人。
林小禾坐在角落那台旧服务器旁边。
白发扎成低马尾。
屏幕上是一份俭偶的状态日志。
隔离舱温度正常。
pH值稳定。
限制阀密封性100%。
她在日志底部加了一行备注。
“徐省意识活动:无。”
她把备注看了两遍。
在末尾又添了两个字。
“简俭。”
下午三点,陆江流收到一张照片。
简俭发来的。
照片里是一排刚种下去的玫瑰。
枝条细瘦,泥土还是湿的。
像是刚浇过水。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第三排,活了。”
陆江流看了那行字几秒。
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杯子。
吧台上那只橘色的影子在他手肘边蹲了一会儿。
伸出爪子拨了一下他的手腕。
像是在说“你该停下来看看”。
傍晚打烊的时候,秦不疑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走到门口蹲下,仰头看了他一眼。
“他让我带句话。”
秦不疑说。
陆江流正在关咖啡机的电源。
手停了一下。
“谁?”
“俭偶。”
秦不疑靠在门框上。
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他说——‘谢谢。’”
陆江流把咖啡机电源拔了,走到门口。
巷口的路灯刚亮。
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
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瘦削的身影站在路灯下面。
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看着这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那个站姿陆江流认得。
腰背挺直。
双手垂在身侧。
右袖口空荡荡地垂着。
陆江流看着那个方向。
说了一句:“不客气。”
那个身影在路灯下站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转身。
慢慢地走进了巷子深处。
拐过弯道,消失在暮色里。
秦不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橘猫蹲在门口。
尾巴搭在门槛上。
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转身走回店里。
陆江流站在门口。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带着梧桐树新叶的苦涩气味。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卷三结束。下一卷:节俭即原罪。”
“建议宿主提前规划下一阶段的消费策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关上了咖啡店的门。
锁芯归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一段代码执行完了最后一行指令。
窗台上,橘猫已经蜷成了一团。
呼噜声均匀而稳定。
吧台角落里,模拟器侧面的蓝色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一下一下,像一枚正在被写入的坐标。
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低沉而均匀。
像这座城市在闭眼之前最后翻了一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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