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黑屏的那一刻，陆江流才发现自己平时到底有多依赖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思维加速】没了。
他站在吧台后面，看着林小禾递过来一杯水。
脑子里正常地、匀速地、毫无效率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那是一杯水，白色的陶瓷杯，冒着热气，杯壁上有三道细纹。
他花了大概两秒钟才完成这个判断。
以前只需要零点三秒。
【价值之眼】没了。
巷口那棵梧桐树看起来就是一棵梧桐树。
普普通通，正在抽新芽，叶子在风里翻动。
他不知道那棵树底下埋着什么。
不知道那排砖墙后面藏着什么。
不知道对面那个遛狗的路人身上有没有带武器。
他只能靠肉眼去看，靠直觉去猜。
【情绪探测】也关了。
他现在没法隔着十米感知别人的心跳频率和情绪波形。
他只能看表情、听语气、猜。
像一个穿越前在出租屋里熬夜写代码的普通人。
靠经验，靠运气，靠对方演技够不够烂。
第一天早上，他站在咖啡店门口开门的时候。
手指捏着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对准。
橘猫蹲在门槛内侧，歪头看着他。
眼神里写满了“你他妈连开个锁都这么费劲了”。
“别看我。”
陆江流把门推开。
“我现在是个普通人了。”
“普通人开锁就是要转两圈才能对准。”
“这叫生活质感。”
猫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门槛上，闭上了眼睛。
它对“生活质感”这个说法表示不予置评。
上午的客流比平时少了大约三成。
不是因为咖啡不好喝了。
配方没变，豆子还是那批云南的深烘。
是因为他没法再用【思维加速】同时处理三杯订单和两个外卖单了。
他只能一杯一杯地做。
速度慢下来的咖啡店，看起来就像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区咖啡馆。
顾客们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在他们眼里，陆江流本来就是个煮咖啡的。
只不过今天煮得慢了一点。
林小禾坐在角落那台旧服务器旁边。
屏幕上是倒计时的数字——67:23:18。
她每隔半小时刷新一次，确认系统没有提前苏醒。
“你要不要试试重启手机？”
“试过了。”
陆江流把一杯美式推到顾客面前。
顾客说了声谢谢，他回了一句不客气。
然后走回吧台后面。
“系统不是手机app，重启没用。”
“它说了七十二小时，就是七十二小时。”
“万一许寂提前来了呢？”
林小禾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她的白发今天没扎，散在肩上，看起来像一夜没睡。
“他说过‘否则’之后会动手。”
“三天冷却期，对他来说就是三天的窗口期。”
“他不会提前来。”
陆江流把蒸汽棒冲洗干净，用干布擦了一圈。
“他说了‘明天下午三点’，就是他习惯的节奏。”
“精确、守时、不搞突然袭击。”
“这种人不会因为发现我在冷却期就提前动手。”
“那显得他不专业。”
“你确定？”
“不确定。”
“但跑也跑不掉，慌也没用。”
他把布搭回水龙头。
“我现在是个普通人，跑不过平衡会的高阶能力者。”
“与其躲，不如坐在这里煮咖啡。”
林小禾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反驳。
她转回屏幕前面，敲了一行代码。
然后把键盘推到一边，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
连续三天盯着那台设备，她的黑眼圈已经快赶上熊猫了。
下午两点，纪小瓷来了。
她没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
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她走进咖啡店的时候没有寒暄。
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
陆江流把牛奶端过去的时候。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我在周围放了两个人。”
“巷口一个，后门一个。”
“都是行动处的老人，信得过。”
“他们能对付平衡会的高阶能力者吗？”
“不能。”
“但能拖延时间。”
纪小瓷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拖延到你能跑就行。”
“我现在跑不动。”
“系统离线，能力全无，跑起来跟普通人没区别。”
“那至少拖延到我能赶到。”
纪小瓷放下杯子。
“我妈说了，如果你出事，温和团体就彻底没戏了。”
“她不想看到那个局面。”
陆江流没有接话。
他站在桌边，看着窗外巷口那棵梧桐树。
午后的阳光正从叶子间隙漏下来。
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晃动不定的光斑。
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穿黑西装的影子。
“你说，”他开口。
“如果许寂真的来了。”
“他是先跟你的人打，还是先走进来跟我说话？”
“他会先走进来跟你说话。”
纪小瓷说。
“他是来谈条件的，不是来杀人的。”
“杀人对他来说效率太低。”
“那如果他谈不拢呢？”
纪小瓷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谈不拢的话，他会先让你的人失去行动能力。”
“然后把你带走。”
“他不会杀人，但会让你的人暂时动不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还有两天。”
“好好想清楚怎么谈。”
她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尾音拖得比平时长。
第二天，陆江流做了一件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想不到的事。
他坐在咖啡店里，像普通人一样擦了一整天的杯子。
不是因为他勤劳。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除了擦杯子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系统不在，能力不在，连败家值余额都看不到。
他不能规划消费，不能兑换技能，不能预判风险。
他只能站在吧台后面，用一块湿布把杯子一个一个地擦干净。
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
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外侧。
看着他把同一只杯子擦了三遍。
“你知道吗，”他对猫说。
“我以前觉得‘普通人’是个贬义词。”
“现在我发现，能当个普通人其实挺难的。”
“普通人要面对不确定性，要忍受信息不足。”
“要在不知道对方底牌的情况下做决定。”
“我以前有系统兜底，现在没有。”
猫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它的表情在说“你以前也没好到哪去”。
傍晚打烊之后，他坐在吧台后面。
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还有三十七个小时。”
她说。
“按现在的速度，系统会在后天凌晨四点左右重新上线。”
“如果许寂在明天下午来呢？”
“那就没有‘后天凌晨’了。”
林小禾的声音很平。
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会在系统上线之前把你带走。”
“所以明天下午是关键。”
“对。”
陆江流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那你明天下午打算怎么办？”
林小禾问。
“请他喝杯咖啡。”
“认真的？”
“认真的。”
陆江流把杯子放下。
“他上次来的时候没喝。”
“这次他来了，我给他煮一杯。”
“他喝了，我们就有时间聊。”
“他不喝——那就说明他今天是来动手的。”
“不是来谈的。”
林小禾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他那张被日光灯照得有些发白的脸。
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回电脑前面，重新敲起了键盘。
键盘声在安静的厂房里响起来，均匀而稳定。
第三天。
陆江流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
橘猫趴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手把猫推到一边。
猫不满地叫了一声。
跳下床走到门口蹲好，尾巴搭在门槛上。
像是在替他确认今天的访客名单。
他没有立刻起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管旁边的裂缝还在。
跟三天前一模一样。
他数了数裂缝的分支——三条，没有变化。
他以前用【价值之眼】看过那道裂缝。
知道它只是表面漆层开裂，不影响结构安全。
现在他只能看到一条裂缝。
仅此而已。
他起床，洗漱，煮咖啡，开门。
流程跟过去三天一模一样。
上午的客人不多。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大爷，一个拎着菜篮的阿姨。
一个带着平板电脑来看书的年轻男人。
他给他们煮咖啡，收卡片，看他们在卡片上写答案。
大爷写的是“我昨天花的钱给孙女买了双新鞋”。
阿姨写的是“我交了水电费，家里灯亮了”。
年轻男人写的是“我买了这本书，作者应该能拿到版税”。
他把卡片收进铁盒里，没有点评。
他以前会点评，现在他只是收着。
像一个真正的咖啡店老板。
像一个普通人。
下午两点五十分，巷口出现了一个黑色人影。
陆江流正在擦吧台。
他没有抬头。
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人影的移动方式。
步伐均匀，步幅一致，不快不慢。
他没有停下擦吧台的动作。
他把抹布叠了一下，换了一个面继续擦。
许寂推门进来。
风铃响了一声，声音闷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他今天穿的是同一套黑色西装。
黑色皮鞋，黑色领带。
他没有带武器，没有带手下。
连那台银灰色的停用器都没拿。
他走到吧台前站定。
目光在陆江流脸上停了两秒。
“你的系统冷却期还有两小时。”
他说，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现在你什么都不会。”
“我要带你去平衡会总部。”
“徐省想见你。”
陆江流把抹布搭回水龙头，转过身来。
他看着许寂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跟平时聊天气一样平常：
“我要是不去呢？”
许寂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
“那你的咖啡店会变成一堆灰。”
他说。
“你以为平衡会只有停用器一个工具？”
“徐省想见你。”
“他有话要亲口对你说。”
陆江流靠在吧台边上，双手环抱。
他现在没有【情绪探测】。
但他能感觉到许寂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不是威胁，是陈述。
就像在说“今天下午会下雨”一样平常。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陆江流问。
“他出不来。”
许寂说。
“俭偶的限制阀把他锁住了。”
“但他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跟你说话。”
“什么方式？”
许寂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吧台上。
不是停用器。
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
表面光滑，没有按钮，没有指示灯。
底部有一行极小的激光刻字。
格式与秦不疑玉佩上的完全一致。
“通讯中继器。”
许寂说。
“俭偶内部的意识信号可以通过这个设备转换成音频输出。”
“徐省想跟你说话，但他需要你主动去听。”
陆江流看着那个黑色方块。
他没有伸手去碰，因为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没有【百倍手感】，他摸不出材质，感知不到内部结构。
他只能看到它躺在那张木质吧台上。
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如果我去了，他会说什么？”
“不知道。”
许寂说。
“但他等了四百年。”
“应该不是想说‘你好’。”
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慢了一些。
不是紧张。
是终于等到对方亮出下一张牌之后的那种确认感。
他伸手拿起那个黑色方块，在手里掂了掂。
比看起来轻，像是塑料外壳。
但底部的刻字摸起来确实跟玉佩上的触感一致。
他把方块放回吧台上，没有收进口袋。
“两小时。”
他说。
“两小时之后系统重新上线。”
“到时候我再去。”
许寂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现在去和两小时后去，结果是一样的。”
“对我来说不一样。”
陆江流拿起咖啡机的手柄，开始煮一杯新的咖啡。
“两小时后我有能力自保，现在没有。”
“你如果真的是来‘邀请’的，应该不介意等两个小时。”
许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拉开吧台前那把高脚凳，坐了下来。
“可以。”
他说。
“但我不会喝你的咖啡。”
“随你。”
陆江流把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反正我也没打算请你喝。”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许寂脚边蹲下。
仰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然后它走开了，跳回窗台上重新蹲好，开始舔爪子。
它对这个穿黑西装的人做出了最终评价：
不值得关注。
两个小时后，陆江流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系统消息。
是系统界面本身重新出现了。
蓝色背景，白色字体。
右上角的败家值余额显示着一个熟悉的数字——0.00。
所有能力被清空，所有数据被重置。
系统弹出了一行灰色的提示文字：
“重新绑定完成。”
“当前败家值余额：0。”
“建议宿主尽快进行首次消费以激活能力体系。”
陆江流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许寂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尾音拖得比上次短。
“走吧。”
陆江流走到门口，弯腰把蹲在窗台上的橘猫捞起来。
放在臂弯里。
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
他低头看着猫：
“你留下来看店。”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去隔壁五金店借个钳子。”
“自己开罐头。”
猫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
闭上了眼睛。
他把猫放回窗台上。
猫蹲下来开始洗脸，尾巴搭在窗沿外侧。
他走出咖啡店，关上了门。
锁芯归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寂走在前面，步伐均匀，步幅一致。
陆江流跟在他身后。
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
系统已经重新上线了。
但它现在是一台空白的机器，没有任何能力可用。
他需要花钱才能重新激活那些能力。
而他口袋里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把铜钥匙。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徐省等了四百年想跟他说话。
而他等了三天，终于等到系统重新上线。
虽然上线之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
兜里有钱，但没有败家值。
有能力列表，但需要重新兑换。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缝隙。
露出一小块颜色更浅的蓝。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许寂的背影。
前方，巷口的风正在吹动梧桐树的新叶。
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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