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域广播里,江叙沙哑破碎的话音落下,死寂瞬间吞没整栋刑侦大楼。
猩红的自爆倒计时数字悬浮在每一块终端屏幕角落,鲜红刺眼,一秒一秒无情跳动,牢牢钉死所有人的生路:09:59、09:58、09:57……
十分钟,整栋大楼所有声波装置同步过载自爆,预埋在墙体夹层、楼道吊顶、机房线路里的定向爆破装置会同时引爆,无逃生死角,无缓冲余地。
幕后第三方预判了一切,预判江叙会被共情击溃防线,预判棋局会在执念和解中提前落幕,所以提前篡改声场底层代码,埋下必死绝杀。
从头到尾,江叙的癫狂、专案组所有人的心魔博弈、一场场幻境猎杀、一轮轮感官剥夺,全部都在暗处之人的掌控之中。
江叙是明棋,专案组全员是暗棋,两方厮杀内耗,最后同归于尽,才是这场双层棋局真正的终局。
一楼大厅,黑雾彻底散尽,空气里还残留着声波暴乱过后沉闷的震颤感。
梁砚垂眸盯着手腕终端跳动的倒计时,指尖微微收紧。他依旧身处永恒无声的世界,听不见广播里的杂音,听不见队友急促的呼吸声,可终端同步的文字讯息、屏幕鲜红的倒计时数字,清晰告知眼下绝境。
他们击溃了台前执棋人,却撞上了真正棋手埋下的必死陷阱。
短暂的沉默过后,全域广播再次响起江叙的声音,褪去了此前所有阴冷偏执、戾气与伪装,只剩下狼狈、疲惫与彻骨的茫然,还有一丝迟来的清醒。
“我从入行研究声波声学开始,就一直在被引导。”
江叙靠在主控椅上,指尖无力划过满屏代码,眼底泪水未干,耳鸣依旧在颅内疯狂冲撞,他缓缓道出尘封二十年、连陆知衍都不知情的隐秘过往,“当年我提出归音声波理论,最开始的研究草稿并非我原创,一封匿名邮件发送到我的实验室邮箱,里面附带了完整的初代底层代码。”
“那个人告诉我,声波可以修复听觉神经,可以根除耳鸣病痛,可以让所有听觉障碍者重获新生。我年少迫切想要摆脱病痛,没有多想,直接沿用了这份代码搭建整个实验框架。”
“后来实验失控误伤同伴,我慌乱逃离,也是收到匿名指令,一步步布局声波棋局,针对专案组所有人展开猎杀。每一次幻境升级、每一轮感官剥夺、每一次声场加码,背后都有这个人悄悄修改参数,放大我的戾气,挑拨我和你们的矛盾。”
“我以为我在复仇,在掌控棋局,实则我每一步行动,都在顺着对方规划好的路线往前走。刚刚我心神崩溃放弃抵抗,对方立刻启动自爆程序,就是不想让棋局终止,不想让任何一枚棋子活着离开棋盘。”
这段话彻底补全双层棋局全部脉络。
真正的幕后黑手,早在二十年前就盯上了声波实验,借江叙之手开展活体声波人体试验,借专案组破局之手逼迫江叙不断升级声场,两方互相消耗,最后一键清除所有知情人,彻底抹去声波实验所有黑历史。
顶层办公室,陆知衍捂着胸口伤口缓缓起身,脸色惨白,闻言身躯猛地一震。
他终于明白所有违和感从何而来。当年师弟的研究进度突飞猛进,代码逻辑诡异超前,完全超出同期科研人员的认知水平,他一直以为是江叙天赋异禀,如今才知晓,根源在于这份匿名植入的外来代码。
“这份底层代码,我见过。”陆知衍开口,声音虚弱却无比笃定,“二十年前实验室共享服务器,出现过一段来历不明的冗余代码,我当时清理过后并未在意,现在回想,和自爆程序的代码架构完全一致。”
幕后黑手,从二十年前初代声波实验室立项之初,就已经潜伏在所有人身边。
地下机房内,江叙抬手擦干脸上泪痕,眼底最后一丝偏执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昔日仇敌瞬间达成共识,绝境之下,必须联手破局。
“我可以全权开放机房主控权限,共享所有后台代码、声波链路、预埋爆破点位数据。”江叙快速操作主控键盘,解锁全域声场最高权限,全队终端瞬间同步接入机房后台,“但我无法删除自爆程序,代码锁死最高权限,只有编写代码的本人,才能彻底销毁底层指令。”
“我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短暂分流自爆能量,延缓爆炸时间;第二,配合陆知衍拆解初代代码,反向溯源幕后黑手身份。”
敌我对立彻底瓦解,台前棋手正式加入破局阵营。
全域内网重新连通,苏野维持芯片中继链路稳定,全队六人讯息实时同步,绝境之下六方力量整合,即刻拆分应急作战方案,分工精准无重叠,争抢仅剩的九分半钟。
1. 【江叙+陆知衍:双人联手拆解二十年前初代声波底层代码,寻找代码署名痕迹、预留后门,溯源幕后编写者真实身份,从源头关停自爆指令。】
2. 【沈逾白:依托机房后台数据,反向追踪匿名代码IP轨迹,抓取黑手历年远程登录痕迹,锁定对方当下物理位置。】
3. 【梁砚:依托声波震动感知,徒步排查大楼全部预埋爆破点位,标记高危爆炸区域,规划全员最短逃生路线。】
4. 【顾峥:依靠震动感知辅助梁砚复核爆破点位,分辨真实爆破装置与声波模拟假陷阱,避免队伍误触诱饵。】
5. 【岑叙:调取市局封存十九年声波实验全员档案,比对当年实验室后勤、运维、外围保密人员名单,筛查有机会接触服务器、植入匿名代码的内部人员。】
6. 【苏野:调动皮下芯片全部剩余算力,接驳自爆主线路,强行压缩爆炸峰值威力,争取额外两分钟逃生窗口期。】
指令下发完毕,无人迟疑,全员即刻行动。
地下机房,师徒二人隔屏并肩,开启时隔二十年再度联手。
屏幕左右两侧分别亮起两份代码界面,左侧是江叙保存的初代原始声波代码,右侧是陆知衍记忆复刻的实验室冗余代码,两行代码框架完全重合,唯独一处隐秘角落,留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专属符号水印。
水印极小,藏在代码注释空白行里,二十年无人发现。
是一枚极简的音叉纹路,和江叙耳鸣贴片上的闭环声波图腾相似,但纹路开口方向完全相反,属于同源不同款的标识。
“当年实验室除了我们研究员,唯一有权限触碰服务器后台、且精通声波代码编写的人……”陆知衍盯着那枚音叉水印,瞳孔骤然收缩,脑海里闪过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名字,“实验室专职运维工程师,温景然。”
江叙指尖一顿,脸色瞬间沉下去:“我记得这个人,从不参与实验研讨,从不露面,常年负责服务器维护、后台代码清理,性格比我更加孤僻,全程隐身于实验室所有人视线之外。”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普通后勤技术人员,无人知晓他拥有顶尖的声波编程能力,无人知晓他一直在暗处观测整场实验。
“当年实验事故发生之后,他和我同一天从实验室离职,同步清空档案,彻底消失。”陆知衍语速急促,快速拼接线索,“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正常辞职,现在看来,他才是从头到尾布局一切的始作俑者。”
幕后黑手身份轮廓,第一次清晰浮现。
同一时间,地下二层隔离间。
沈逾白端坐于键盘前,双目失明,双耳失聪,身体重伤未愈,鼻腔血迹反复渗出,可大脑算力全开,神经感知牢牢锁定每一条远程访问轨迹。他顺着自爆代码反向溯源,追踪二十年来每一次远程登录记录,发现温景然从未远离。
对方从未离开这座城市,甚至常年潜伏在市局周边,每一次棋局升级、每一次代码篡改,全部都是近距离远程操控,一直躲在暗处,看着所有人互相厮杀。
更令人心惊的是,最后一次登录记录,就在三分钟之前。
对方刚刚看完江叙崩溃、棋局即将落幕的全过程,亲手按下自爆开关,此刻大概率依旧停留在大楼附近,冷眼旁观他们奔赴死亡。
沈逾白指尖飞速敲击,将溯源位置实时同步全队终端:【幕后黑手温景然,此刻潜伏于刑侦大楼对面老旧居民楼顶层,直线距离一百二十米,全程实时监控大楼内部所有画面。】
线索直指墙外,敌人近在咫尺。
指挥中心内,岑叙同步调出封存绝密人事档案,页面调出温景然完整履历,一行备注文字触目惊心。
【温景然,直系亲属全部死于早年声波意外事故,自身无听觉障碍,极度仇视所有声波实验研究员,认为声波研究本身就是灾祸源头。】
动机彻底明朗。
他痛恨声波实验害死家人,却无力直接关停官方科研项目,于是选择借刀杀人。编写恶意代码诱导江叙偏执黑化,挑起研究员内部矛盾,再布设整场声波棋局,让所有参与声波实验的人、负责查办声波案件的专案组全员,全部葬身爆炸之中,彻底销毁声波实验所有痕迹,以毁灭终结所有声波研究。
恨意扎根心底多年,布局二十年,隐忍二十年,步步为营,无人察觉。
岑叙立刻将履历全文同步内网,同时快速检索大楼建筑蓝图,标注所有墙体预埋爆破点位,配合前方排查工作:【整栋大楼一共42处声波联动爆破点,一楼大厅、地下机房、隔离间三处为主爆核心点位,其余39处为辅助爆破点位,主点位引爆即可造成整栋楼宇坍塌。】
倒计时仅剩七分十二秒。
一楼长廊,梁砚孤身前行,开启全域声波震动感知,缓步穿梭在一条条楼道之中。
他听不见倒计时滴答声响,听不见队友急促的讯息提示音,世界永远安静,可墙体内部细微的线路震动、爆破装置电容蓄力的微弱波动、吊顶夹层炸药潜藏的频率,无一遗漏全部映入脑海。
他如同行走的活体雷达,精准甄别每一处危险点位。
前行至二楼拐角,一处和周边震动频率完全一致的吊顶夹层引起他的注意。外表毫无异常,声波模拟伪装做到极致,肉眼、常规仪器完全无法分辨真伪,是温景然专门布设的诱饵炸弹,一旦触碰,直接提前引爆全域装置。
就在梁砚驻足分辨之时,终端传来顾峥精准辅助报文:【二楼北侧吊顶为模拟假炸弹,无实体爆破内核,切勿触碰,真实点位在走廊消防栓后侧墙体内部。】
失明且失去触觉的顾峥,依靠楼板上下双层震动差值,一秒识破陷阱。
一静一动,一无视一感知,两人隔空配合,快速排查整条楼道,短短两分钟标记全部42处爆破点位,同时规划出一条贴着大楼北侧通风管道、全程避开所有爆炸点的唯一逃生通路。
逃生路线彻底敲定。
最后一线,禁闭室内。
苏野靠在墙面,面色苍白如纸,脖颈皮下芯片疯狂发烫,皮肤泛红,芯片过载刺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浑身止不住颤抖。他咬着牙关,强行调动芯片全部算力,不顾芯片永久烧毁的代价,硬接自爆主线路电流。
芯片火花滋滋作响,皮肉灼烧痛感剧烈袭来,他死死攥紧拳头,不肯中断接驳。
下一秒,全域自爆倒计时整体卡顿两秒,随后数字跳动速度明显放缓。
成功争取到额外两分钟逃生时间,倒计时从七分十二秒,延缓至九分零八秒。
可代价瞬间显现,苏野脖颈处芯片彻底过载黑屏,皮下植入装置完全报废,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被外源芯片操控,但脖颈神经也留下永久性损伤,日后会频繁伴随神经性眩晕。
他彻底摆脱芯片枷锁,却也留下永久伤病。
六方情报全部汇总,所有危机信息、敌人身份、逃生路线、代码漏洞全部集齐,可依旧无法从源头关停自爆程序。
温景然设置的代码锁死闭环,除本人之外,无任何人可以后台销毁指令。
江叙看着屏幕上无法攻破的代码壁垒,指尖用力到发白,沉声给出最后唯一一个极端方案:【无法远程关停程序,只能物理摧毁主服务器。地下机房主控主机为自爆指令唯一载体,直接物理砸毁主机,切断所有代码运行链路,全域自爆即可强制终止。】
方案可行,却伴随必死风险。
主服务器位于爆炸核心点位,主机损毁瞬间,会触发局部瞬时冲击波,机房内部人员会直接直面首轮爆炸冲击,生还概率极低。
想要救下整栋楼的人,必须有人留在机房,直面首轮爆炸,以自身为代价,摧毁主机。
空气瞬间凝滞。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个方案背后的牺牲。
地下机房内,江叙平静看向屏幕里全队所有人的终端画面,眼底一片释然。
他犯下过错,布局棋局,伤害无辜,手上沾染无数精神创伤与间接罪孽,一生被病痛裹挟,被幕后之人操控,早已没有回头路。
如今赎罪,是他唯一的归宿。
“我留下来毁主机。”江叙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全域广播平静开口,语气坦然,“棋局因我而起,罪孽由我背负,最后收尾,本该由我终结。”
“陆知衍,你带着所有人走,带着剩下的线索,抓捕温景然,彻底终结这场二十年的声波噩梦。”
陆知衍身躯一震,立刻回绝:“不行,你已经迷途知返,不必以命赎罪,换我留下,我本就是声波实验最早执行人,罪孽我同样有份。”
昔日决裂的同门师兄弟,此刻争相赴死。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楼大厅内,梁砚抬起手腕终端,打出一行文字,发送至全域内网,平静却不容反驳。
【你们都走,我留下来。】
【我永久失聪,不受声波冲击波二次伤害,肉身耐受度远超所有人,我最合适。】
他失去听觉,声波冲击无法再损伤他的脑神经,首轮机房声波爆炸冲击波,对他的伤害远小于其余所有人。
最安全的牺牲者,是他。
三方僵持不下,倒计时依旧无情跳动,仅剩五分四十秒。
而大楼对面居民楼顶层,暗处真正的棋手温景然,静静透过望远镜看着大楼内僵持的一切,指尖轻点随身便携平板,再次修改后台参数。
一行灰色文字再次同步弹出所有终端,冰冷无情,不带任何人情:
【禁止更换执行者,主机识别江叙生物密钥,唯有江叙亲手摧毁主机,指令才会彻底失效。其余任何人触碰主机,都会瞬间直接引爆全域炸弹,无缓冲时间。】
幕后黑手早就预判了所有人的选择,锁死唯一破局条件。
能救所有人的人,只有江叙。
宿命闭环,无路可改。
江叙看着这行文字,轻轻笑了一下,笑意苦涩,彻底放下所有挣扎。
“看吧,从头到尾,我都逃不出这盘棋。”
他抬手,主动锁定自身生物密钥,开启主机物理损毁前置程序,同时打开机房唯一应急安全通道,直通大楼北侧通风管道逃生口,将全员逃生路径彻底打通。
“师兄,答应我,抓到温景然后,不要杀他。”江叙最后看向屏幕里的陆知衍,说出最后的请求,“他也被困在仇恨里二十年,和曾经的我一样,只是被痛苦困住的可怜人。”
“救赎可以和解,不必再添杀戮。”
陆知衍望着屏幕里释然的师弟,喉咙发紧,良久,重重吐出一字:“好。”
逃生通道全面开启,凉风顺着管道灌入大楼每一层。
梁砚伫立在一楼通道入口,回头望向地下机房方向,无声颔首。
没有告别声响,无需多余言语。
倒计时仅剩四分整。
全队按照既定路线,依次撤离,向着唯一生路前行。
机房之内,江叙独自留在满屏猩红警报之中,伸手握住沉重的物理破拆器械,看向窗外对面居民楼的方向,直视那位隐藏二十年的真正棋手。
两枚棋子,最终一前一后,直面执棋之人。
终局的告别,无声到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