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翻身下马,拱了拱手。
“有劳赦大老爷。不知那件事,可办妥了?”
贾赦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故作为难的叹道:“说起来,你倒真给我出了个难题。鸳鸯是老太太亲手调教出来的,多少年的心腹,除了宝玉,哪里肯舍得给旁人?”
见贾瑞神色渐冷,他忙又接上。
“不过,我既应了你,自然没有食言的道理。”
“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薄了,末了还拿出五……八百两私房银子,答应给宝玉外头另买个好的,老太太才点了头。”
说着,朝贾瑞凑近些,压低了声音。
“瑞哥儿,你先前许我的八百两,如今可连垫进去的都只够填平。这一番来回折腾,总得再替我补些不是?”
贾瑞皱眉,没心思听他胡扯账。
当即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一千五百两。人呢?”
贾赦眼睛一亮,接过来扫了一眼,立时拢进袖中。
“在,在!早替你预备好了。”
他回头朝角门招了招手。
两名仆役抬着一顶青布小轿,慢慢走了出来。
轿子才落稳,帘角便被一只手掀起。
鸳鸯已换过一身干净衣裳,鬓发也重新梳整齐了,只是脸上仍有些憔悴。
待看清阶下站着的人,眼中那点强自按捺的欢喜,顿时再也藏不住。
“瑞大爷……”
才唤了一声,喉间便哽住了。
这两日她想过许多情形,却怎么也不敢深想。
自己当真能这样坐着轿子,从荣府大门出来。
贾瑞走到轿前,看了看她。
“出来便好。有什么话,回侯府再说。”
鸳鸯点了点头,忙将帘子放下,低头拭去眼角的湿意。
贾赦在旁嘿嘿一笑。
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身契,递给贾瑞。
“鸳鸯的身契也在这里,你收好了。送佛送到西,这顶轿子一并送你,省得再费事。”
他抚了抚胸前甲片。
又笑道:“往后有什么好处,可别忘了你赦大爷。”
贾瑞接过身契,收进怀中,向他拱了拱手。
“这次多谢赦大老爷。这份情,我记下了。”
贾赦笑得越发和气。
“好说,好说,都是一家子。”
贾瑞不再多留,翻身上马,带着小轿沿街而去。
鸳鸯轻轻掀起轿帘,回头望了一眼荣国府。
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从前只当这一辈子,也脱不开这座府门。
如今眼看那门楼、石狮渐渐远去,竟有些恍惚。
怔怔望了片刻,才放下帘子。
府门前。
贾赦望着一行人去远,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银票。
“一个丫头,换一份照应,外搭二千两银子……”
他咂了咂嘴。
“这笔买卖,倒也做得。”
说罢转头吩咐小厮。
“去备车。听说西街牙行新来了几个模样齐整的丫头,老爷瞧瞧去。”
才走了两步,甲裙又磕在腿上。
贾赦顿时皱眉。
“先把这劳什子给我卸了,沉得慌!”
……
荣国府内。
凤姐才从外头回来。
刚转过穿堂,迎面便撞见贾宝玉。
那贾宝玉脸色铁青,抿着嘴,脚下走得飞快。
连跟在后头的小丫头也险些追不上。
凤姐笑着开口:“这是怎么了,谁又……”
话尚未完,贾宝玉已从她身旁过去,竟连一声也没应。
凤姐嘴角微微一动,也不甚在意。
收回目光,自回院中去了。
平儿迎上来替她解了外头衣裳。
凤姐随口问道:“那宝玉又是同谁置气?方才碰见,拉着一张脸,只顾往怡红院去了。”
平儿脸上却带着笑。
“奶奶还不知道?鸳鸯叫瑞大爷接走了。”
凤姐一怔。
“接走了?”
平儿道:“可不是。”
“宝二爷缠着老太太,原说定了要把鸳鸯给他的。谁知大老爷亲自出面,竟替瑞大爷把人讨了去,连身契也一并给了。”
平儿越说,眼里的喜色越盛。
“方才轿子才出门,宝二爷可不就气上了?”
凤姐忍不住扑哧一笑。
“难怪连话也不同我说。偏这一回,他大老爷也帮着那没良心的要人,倒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平儿道:“谁说不是呢。先前大老爷还一心要收鸳鸯,如今不但自己不争了,竟连老太太也替他说动了。也不知瑞大爷使了什么法子。”
凤姐接过茶,瞥了她一眼。
“瞧你这欢喜模样,倒像接走的是你。”
平儿脸上一热:“奶奶又来打趣人。”
凤姐笑吟吟的看着她。
“鸳鸯如今得偿所愿,你却还跟着我,在这府里熬日子。心里就没有些不自在?”
“你若想去,我替你说一声。想来你瑞大爷也没有不乐意的。”
平儿将她手边的茶托摆正,轻轻哼了一声。
“我哪里舍得丢下奶奶。倒是奶奶自己不急就好,偏拿我来说嘴。”
凤姐也不恼,低头吹了吹茶。
“我急什么?如今巧姐儿在那边住得好好的,有人疼,有人照应,我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嘴角仍挂着笑,声音却低下来。
“至于我,能混过一日,便混过一日罢了。难道他还真能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接我过去不成?”
平儿听得心里一酸。
从前荣府势衰,这桩事尚且难办。
如今大老爷重新掌了兵,府里又有了些声势。
更不会容二奶奶和离,再进冠军侯府。
她不愿凤姐沿着这话伤神。
便笑着问道:“奶奶今日在薛家姨太太那里待了这许久,可有什么事?”
凤姐放下茶,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抬手拔下鬓边一支金簪,搁在妆匣旁。
“我那大表哥,仿佛要说亲了。”
平儿道:“蟠大爷?”
凤姐点头。
“可不是他。说的是姓夏的一家,从前也是皇商,与薛家有旧。”
“在冀州那边有好大一摊庄田产业,偏家里父亲早没了,只剩母亲带着一个独生女儿守着。”
平儿接过另一支簪子。
笑道:“原来是这样一门好亲。”
凤姐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
“这几日夏家托人捎了信来,想请我那大表哥去冀州走一趟。两家见见面,若都中意,便把亲事定下来。”
“听说那夏家姑娘模样也好。我姨妈高兴得什么似的。”
“今日只顾翻箱子准备礼物,挑这个嫌轻,选那个又怕不合人家的意,竟把我也留下帮着张罗。”
平儿抿嘴笑道:“蟠大爷倒是好福气。这样一位姑娘,又有这样一份现成的家业等着,难怪姨太太欢喜。”
凤姐笑着横她一眼。
“人还没见着,你倒先替他盘算起家业来了。”
平儿笑道:“这话奶奶当着姨太太的面,怕也没少说。”
凤姐听了,连自己也撑不住笑起来。
“偏你这促狭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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