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平盘膝坐在青石方台上,双手搭在膝头,掌心向上,白发以严格的墨家古制束成一个规整的发髻。
他的坐姿稳沉,整个人和方台、雕像、广场以及整座秘境融为一体,像是一尊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古老石碑。
陆悬鱼踏上广场最外圈的青石板时,他的眼皮轻微缓慢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那双眼睛的眼白清澈,瞳孔深黑,但瞳孔深处没有任何光芒——不是那种看透世事之后归于平静的澄澈,也不是孔固在典籍库里伏案抄书时,那种被文字磨去了所有锋芒的平静。
那是一种更接近于空虚的平静,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古井,井壁上还残留着从前的水痕,但井底早已干涸开裂。这双眼睛在墨平脸上,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真正看过任何东西了。
他看着陆悬鱼一步步朝他走来,目光从陆悬鱼身上缓慢机械地扫过——青色长衫、腰间玄色腰带、怀中隐隐透出的通界石碎片金绿色光芒、身后那个穿着灰色布袍的同伴,以及脚边那只竖着耳朵毛茸茸的银灰色貔貅。
他开口了,声音和那些农人的说话声一模一样——平稳,没有起伏。
“来者何人。”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核对一份早已写好的清单上的某个条目。他不是在好奇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只是在确认一个应该被确认的程序。
陆悬鱼双手在身前一拱,腰弯到了恭敬的角度。他从进入这片秘境开始,便一直在观察那些被规则控制了的农人、铁匠、陶工、妇人、孩童,他在心中反复推演过和墨平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是像对孔固那样用权变之道层层推进,还是像对张汤那样,直接用法律逻辑正面击穿。
但此刻站在墨平面前,看着那双空洞如枯井的眼睛,他将所有推演都暂时压了下去,只是用一种坦诚质朴的语气开口。
“晚辈陆悬鱼,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通界之主,特来求见墨平墨老先生。”
墨平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陆悬鱼拱手的姿势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这个动作是否符合某种礼仪规范。然后他缓慢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和他在田园幻境中看到的那些农人、妇人、孩童点头的幅度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第二十届。老夫在此多年,你是第一个以通界之主身份,踏足此地的财神代理人。”
“晚辈此来,是想请老先生看一看外面的人间。邺城推行了均田令和新商法,将阀门多占之田分与无地流民,统一度量衡,疏通商路,规范典当息率。这些规矩和老先生当年所追求的兼爱均富,或许有相通之处,但它们的出发点不是绝对公平,而是让百姓过得更好。”
陆悬鱼直起身来,从怀中取出那本老儒日记,翻到关于墨平的那一页,双手呈上,
“这是第十九届老儒留下的日记,其中记载了老先生当值期间的作为。晚辈冒昧前来,是想和老先生谈一谈。”
墨平低头看着日记上那些工整端严的字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将目光从日记上移开,重新落在陆悬鱼脸上。
“你想谈什么。”
“想谈公平。”
墨平听到“公平”两个字时,嘴角轻微迅速地抽动了一下——那抽动的幅度极小,小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陆悬鱼才能捕捉到。他从方台上缓缓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极稳极准,每一步都像是按照某种精确的内部节奏在完成。
他负手立于方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悬鱼。他缓缓抬起右手,朝广场四周那些整齐划一的建筑、那些在青铜灯柱上稳定燃烧的暗金色火焰、那些在远处村落里重复着同样动作的农人工匠、以及更远处那片蓝天白云下阡陌纵横的田野,平静笃定地一挥。
“此乃理想国度,人人平等。老夫穷尽一生,以墨家兼爱之道、财神本源之力,于此三界缝隙最深处,为天下苍生建了一座真正公平的世界。
你方才一路走来,可曾见到贫富之分?可曾见到贵贱之别?可曾见到一人多占、一人少得?此处之人有同样的衣食,同样的居所,同样的劳作,同样的休憩。
他们不必担心被豪强盘剥,不必担心被贪官欺压,不必担心被苛税逼死,不必担心自己的孩子饿死在路边。这便是老夫所造之桃源——非陶潜笔下避秦时乱的与世隔绝,而是以绝对公平为唯一规则的天下大同。”
他将目光重新落在陆悬鱼身上,眼中依旧是那种深沉空洞的平静。
“你既为财神代理人,当知财富不公乃三界万恶之源。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强者欺凌弱者,弱者无从反抗。老夫在这秘境之中,将财富连同产生财富不公的可能性一并抹去。
你可愿留下,共襄此义举?以你通界之主的身份,辅以老夫之公平法则,这理想国便可从三界缝隙扩展至人间、天界、幽州,终使三界再无不平之事。你可愿留下?”
“老先生,晚辈一路走来,确实不曾见到贫富之分,不曾见到贵贱之别。但晚辈看到了另一件事——那些农人扛锄头的姿势,全都是左肩,右手扶在锄柄上约三分之一的位置,虎口朝前。那些在溪边浣衣的妇人,用棒槌敲打湿衣的次数、浸入溪水中漂洗的时长、双手捧起木盆时欠身的幅度——全都一模一样。那些在村口传递藤球的孩童,没有笑声,没有喊叫声,没有追逐打闹,只是机械地按顺序将藤球传给下一个人。”
陆悬鱼将日记重新收入怀中,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墨平那双空洞的眼睛。
“不快乐。老先生,你这理想国里没有快乐。快乐不需要公平——它只需要一个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时,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墨平负在身后的双手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快乐非必需品。公平才是。快乐无法量化,无法以规则统一。若一人因快乐而多占资源,另一人便会因不快乐而少占资源——这便是产生不公平的根源。老夫不需要他们快乐,只需要他们公平地活着。公平地活着,便是最大的意义。其余一切——快乐、悲伤、愤怒、感动、爱——都是多余的。多余便是不公平,不公平便是不该存在。”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转头望向广场边缘那圈青铜灯柱,灯柱下正站着一个瘦小单薄的孩童幻影。那孩童穿着一身和其他所有孩童一模一样的灰褐色粗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两截细白瘦弱的小臂。他正蹲在灯柱旁的地面上,用手指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缓慢机械地画着什么。画的动作和那些农人扛锄头的动作一样——标准,规范。
陆悬鱼走到那孩童面前蹲下来,将声音放得轻柔。他轻声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在这里开不开心。孩童停下手指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墨平的眼睛一模一样——清澈却空洞,像被抽干了水的古井。他用平稳规范的语气回答了所有问题:
他叫阿稷,今年十一岁,每天都按规定做该做的事,起床、洗漱、吃饭、上学堂、放学、吃饭、睡觉。他问阿稷想玩吗,他指了指远处村口,那几个还在无声传递藤球的孩童——想不想去跟他们一起玩,或者去溪边捉鱼,去爬树,去放风筝。
阿稷缓缓站起来,将沾了泥土的手指,在衣襟上极规范地擦了擦,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想玩是不公平的。规则规定,每天这个时辰,应当在灯柱下复习今日学堂所教的内容。玩了便违反了规则,违反了规则便是不公平的。不公平的人会被执法队带走。”
他说这番话时语调平稳,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委屈,只是在陈述一条他从小便被灌输、从未怀疑过的规则。
陆悬鱼缓缓站起身,将手从阿稷肩上移开。阿稷又规范地蹲回灯柱旁,继续用指尖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画那些规整的线条。他转头看着墨平,指着阿稷和远处村口那几个无声传递藤球的孩童,眼中第一次没有了恭敬,没有了试探,没有了那种对堕落财神惯有的惋惜和同情。
他用的是一种比面对张汤时,更加锋利也更加灼热的、毫不掩饰的愤怒。
“此乃地狱,非理想国。你杀了他们——他们的人还活着,能吃能睡能干活,但你把他们作为人的那部分全部杀死了。他们不再会笑,不再会哭,不再会爱,不再会愤怒,不再会做任何‘不公平’的事。他们只是你用来证明‘绝对公平’的活道具。
你还杀了五万人——那些在你屠村均富时被屠的、五万条人命。你以公平之名杀了五万人,又以公平之名,将剩下的所有人变成了行尸走肉。张汤以律法杀人,孔固以礼法困人,厉渊以贪婪榨人,你——你以公平扼杀一切人间所有活生生的不齐之物。厉渊杀的是身,你杀的是心。”
墨平负手站在方台上,面色依旧是那副平稳空洞的平静。他看着陆悬鱼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淡冷标准的笑意——那笑意和他自己在田园幻境中,规定所有人微笑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你被世俗蒙蔽了。世俗之人所追求的自由、快乐、个性,不过是欲望的伪装。欲望是产生不公平的根源——有人渴望更多财富,有人渴望更高地位,有人渴望被他人崇拜。这些渴望驱使强者欺凌弱者,驱使智者欺骗愚者,驱使富者盘剥贫者。
老夫在入墨家之前,走遍了战国七雄的每一寸土地。见过饿死在路边的流民,见过被苛税逼得卖儿卖女的农户,见过在战场上被贵族当成棋子随意牺牲的士兵。所有的不公,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有人想要比别人更多。
老夫便用绝对规则,将欲望从人的心中连根拔除。拔除欲望,便拔除了不公的根源。你不理解——因为你还没有看透。你以为公平只是手段,你心里其实偷偷存着许多比公平更高的东西——自由、快乐、人情、个性。
老夫告诉你,这些所谓‘更高的东西’,全都是包装精美的不公之源。”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眼中的怒火反而渐渐沉了下来。他在墨平说到“拔除欲望,便拔除了不公的根源”时,忽然捕捉到了一处关键也致命的逻辑裂缝。他往前迈了一步,站上青石方台最边缘的台阶,仰头看着这个居高临下、以绝对公平之名,将整座秘境变成了一座活死人墓的老人。
“公平不等于平均,你可懂。你以规则硬性抹平人与人之间一切差距,将天赋不同、心性不同、喜好不同、出身不同的人通通塞进同一个模子里。
这不是公平——这是把所有人都削成了同一个高度,然后告诉他们这就是平等。可平等不等于公平,公平也不等于平均。真正应当追求的,是让每一个人都有同样的机会,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有才能的人可以施展才能,愿意吃苦的人,可以靠双手改善生活。他们最终的收获可以不同,但他们的机会应当相同。
你恰恰把这两件事弄反了——你把结果变成了绝对平均,把机会变成了绝对为零。你替所有人规定了他们每天该做什么、吃什么、穿什么,甚至替他们规定了该不该微笑、该微笑到什么幅度。这叫公平吗——这叫暴政。”
墨平没有说话。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平稳空洞的平静。
陆悬鱼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站在方台边缘安静地等着。他等了好一会儿,墨平依旧没有开口。
但他看到了——在陆悬鱼说出“公平不等于平均”这六个字时,墨平那双空洞如枯井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细微短暂不稳定的波动。
那波动极轻极快,像是古井深处有什么古老沉重的暗流,被什么东西从井底搅动了片刻。
井水依旧平静,但井壁上那些残留的水痕,已被新涌上来的潮湿重新浸润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