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藤灵田被烧过的地方,土是黑的。
阿栗蹲在田埂边,把一截还没彻底焦死的藤芽扶起来。藤芽软得厉害,她扶正一次,又垂下去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喊林萤,只是用指尖在根旁拨开灰土,像怕动作重一点,就把最后那点活气也碰没了。
陆沉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他以前对粮食的概念很简单。仓库里的数字够不够,领民今天会不会饿,明天能不能撑到下一批采集队回来。可现在那几垄被烧黑的藤不再只是数字。它们有阿栗每天清晨蹲在旁边数过的叶子,有柳婶盘算过的粥,有林萤半夜起来浇过的水。
白鹿烧的不是一块田。
是灰岭刚刚长出来的一点踏实。
“主根还活着。”林萤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段被火燎黑的灰藤根,“救得回来,但这几天不能再受刺激。”
陈二站在后面,握着盾柄,声音压不住火:“那就打回去。还等什么?”
没人笑他。
这一次,连周老六都没有拿他开玩笑。
陆沉转过身,看向领主大厅。大厅门口还堆着昨晚没清完的灰,西墙被火熏过的地方发黑,高岩正蹲在那里拆一段烧变形的铁钉。他听见陈二的话,头也不抬地说:“你知道白鹿本部在哪?几道墙?几座塔?有多少鹿角弓手?那个会弄红血图腾的祭司在不在?”
陈二被问住。
高岩把铁钉扔进木盒里,冷笑:“不知道就冲,叫送。”
陈二脸涨红,却没反驳。
薇拉站在石墙阴影里,银甲上的裂痕还没修好。她看了一眼被烧过的灵田,又看陆沉:“要反攻,先拆他的手脚。”
陆沉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白鹿本部不能现在打。灰岭刚拿到薇拉,刚经历怪潮和偷袭,伤员还躺在棚里,猎风箭塔也没有完全稳定。这个时候一口气冲向白鹿本部,听起来痛快,实际上是把灰岭往别人准备好的坑里推。
可什么都不做也不行。
农田被烧后,领民都在看他。不是催他立刻报仇,而是想确认灰岭被人打到饭碗上以后,领主会不会只让他们忍。
陆沉让高岩搬来一块白鹿前哨残木。
木板边缘有倒刺,表面还有被火烧出的黑痕。高岩问要不要刨平,陆沉说不用。
“就这样。”
他把木板立在领主大厅外,用炭刀在上面刻字。第一刀下去,木屑崩到手背上,留下很浅的一道红。陆沉没停,继续刻。
探路。
截粮。
救人。
毁哨。
四行字刻完,围在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这不是系统任务大厅弹出的光幕,没有奖励数字,也没有倒计时。它只是一块木板,字还刻得不算好看。可所有人都明白,从这块木板立起来开始,灰岭不再只是等敌人来。
陈二第一个走过去。
他盯着“毁哨”两个字看了半天,问:“按哪里?”
陆沉把一碗混着灰泥的红土递给他:“想接哪项,就按哪项下面。”
陈二把手往碗里一按,啪的一声拍在“毁哨”下面。印子很重,几乎糊成一团。
高岩嫌弃道:“手印都按不明白。”
“能看出是我就行。”
赵谷第二个按。他选的是探路。和陈二那一掌不同,他的手印很浅,五指分得很开,像随时准备从木板上撤走。
周老六晃了半天,最后按在截粮下面。
“我不冲前面。”他说,“但粮车这种东西,我以前见过。真车假车,看车轮就知道。”
高岩也按了,不过他没有按四项里的任何一项。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拆修。
“你们打你们的,东西别乱烧。”他说,“能拆的都带回来。”
柳婶看了他一眼:“人也带回来。”
高岩顿了顿,把“拆修”下面又补了一个小字:人。
那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阿栗最后才走上前。
她手上还有灵田里的灰,指甲缝都是黑的。她没有按战斗项,只在木板最边上写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伤药。
写完后,她像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不出门打,但我能多备一点药。”
陆沉看着那两个字,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系统不会承认这项任务。
没有经验,没有奖励,没有贡献提示。
可这两个字落在木板上,比很多战斗手印都重。
“算。”陆沉说。
阿栗抬头。
陆沉把她写的两个字用炭刀描深:“以后任务板上,不只写出去杀什么,也写留在领地里要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周围的人神情都变了一点。
以前灰岭的事,像是陆沉一个人的求生计划。他指哪,大家就跟着动。可现在这块木板把很多看不见的活也摆了出来。探路的人重要,守墙的人重要,拆修的人重要,准备伤药的人也重要。
薇拉看着木板,忽然说:“还缺一项。”
陆沉看她。
薇拉拿过炭刀,在最下面刻了两个字。
守家。
陈二愣了一下。
薇拉说:“反攻时,最怕家里空。”
这句话让刚刚有些发热的气氛冷静下来。
陆沉点头:“守家也按手印。”
这次按手印的人更多。几个新来的流民本来不敢碰木板,听见守家也算任务,才慢慢走上来。有人按得很轻,有人按完立刻把手缩回去,像怕自己不配。
陆沉没有催,也没有夸。
他只是一个一个记名字。
有个瘦高的年轻人按完手印后,低声问:“守家要是没打起来,也算吗?”
陈二本来想说没打起来算什么,被薇拉看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陆沉把那年轻人的名字写下:“算。”
年轻人愣住。
陆沉说:“敌人没打进来,是因为有人守在这里。不能等墙破了,才承认守墙的人有用。”
这句话说完,后面几个原本犹豫的人也走了上来。
他们不是战兵。有的是刚来的流民,有的是年纪偏大的采集者,还有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木匠。他们按手印时都没什么声响,却把“守家”下面那一块空白慢慢填满。
柳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按了上去。
陈二忍不住:“柳婶,你守什么?”
柳婶瞪他:“我守锅。你们回来没有热水喝,伤口烂了算谁的?”
周老六笑出声。
这一次,陈二没反驳。
陆沉把“热水”和“伤员饭”也记到旁边。写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这木板越来越不像战斗任务,倒像一张乱七八糟的领地账。
可他没有划掉。
前几天灰岭还小,小到所有事都能被一句“活下去”盖住。现在不行了。有人出门,就要有人守门;有人打仗,就要有人烧水;有人截粮,就要有人数粮;有人受伤,就要有人在他回来前把干净布准备好。
这些事没有一个像英雄技能那样亮眼。
但少一个,领地都会疼。
阿栗看着木板,忽然小声说:“那灵田也要写吗?”
陆沉看她。
她有些紧张,手指捏着衣角:“反攻的时候,灰藤田也要有人看。万一他们又来烧……”
“写。”
陆沉把“看田”刻在守家下面。
阿栗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把自己的手印从“伤药”旁边,又按到了“看田”下面。
两个手印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陆沉看着那两个手印,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
白鹿烧田,是想逼灰岭乱。
可这块木板立起来后,灰岭没有乱成一团往外冲。它像一只受伤后终于学会张开爪子的兽,疼是真的,记仇也是真的,但至少知道哪只爪子该往前,哪只爪子该护住肚腹。
晚上,领主大厅里只剩火盆还亮着。
陆沉把木板上的名字抄进战册。写到陈二时,他停了一下,在旁边加了四个字:容易抢前。
陈二正好端着水进来,看见了。
“领主,你这什么意思?”
“提醒我。”陆沉说。
“提醒你什么?”
“该让薇拉盯紧你。”
陈二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才说:“那你也写她凶。”
门外传来薇拉的声音:“我听见了。”
陈二立刻把水放下,转身就走。
陆沉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又淡了。
他翻到新的一页,把白鹿两个字写在最上面。下面第一行,不是“进攻本部”,而是“先断粮道和暗哨”。
写完后,他又看了一眼夹在战册里的焦黑藤叶。
他允许自己想了一会儿白鹿本部被攻破的画面。只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点急切压下去。
报仇不是把怒气扔出去就算完。灰岭太小,每一次出门都要有人回来,每一次胜利都要能变成墙、粮、箭和活下去的底气。
火盆里的炭轻轻塌了一下。
陆沉合上战册,走出大厅。
任务木板立在夜色里,手印一层一层叠着,像一面还没干透的旗。
第二天,灰岭反攻的第一支小队,会从这面木板前出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