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堂屋瞬间静了下来。
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黑瞎子嗑完最后一颗瓜子的脆响。
“厉害啊丫头,”
黑瞎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笑着走过来,“能逼哑巴挪步子、还能划坏他衣服的,你是近些年头一个。换别人,撑不过十招就躺地上了。”
张麒麟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他气息平稳,脸上连点汗都没有,只有衣摆那道细口子,证明刚才这场打斗不是她的幻觉。
张海游撑着桌子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额前的碎发全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抬眼看向张麒麟,胸口起伏,有输了的不甘,却也透着股实打实的服气。
她确实输了,但输得不丢人。
能在张麒麟手底下走这么多招,还逼得他认真应对,换别的张家小辈来,都未必能做到。
张麒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声音很低,像山涧淌过的凉水,没什么情绪,却带着几分认可:“底子很好。”
只有四个字,却比任何夸赞都有分量。
黑瞎子乐了,伸手把钉在柱子上的匕首拔下来,抛回给张海游:“听见没?哑巴轻易不夸人,这可是金口玉言。行了,打过也试过了,心里有数了吧?别总想着跑了,真要跑,你也跑不过他。”
张海游接住匕首,插回鞘里。
她没说话,只是抬眼又看了看张麒麟。
对方已经坐回了窗边的竹椅上,目光重新落向窗外的山林,又恢复了那副安静出神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打斗,不过是拂了拂身上的灰。
堂屋里的煤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昏黄的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黑瞎子自顾自倒了两碗茶,推了一碗到张海游面前,又递了一碗给张麒麟。
后者抬手接了,动作自然得很,显然是习惯了他这副自来熟的样子。
“说正经的,”黑瞎子叼着烟,靠在桌沿上,“怎么会混到吴三省手底下去?那老狐狸的队伍可不是什么善地,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张海游抬了抬眼,目光扫过他墨镜后的脸,又很快落回自己脚边的木板上。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情绪起伏:“没别的路子,就是讨口饭吃。我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点零钱和一把刀,没带多少盘缠。”
“道上的规矩我懂,可空着手没人信,也不知道哪儿有靠谱的斗线,碰巧上个月在长沙遇上吴家人,我就跟着他们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周折半点不少。
黑瞎子挑了挑眉,没再追问细节。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事一想就明白,只是侧过头,冲窗边坐着的人递了个眼神。
张麒麟一直坐在靠窗的竹椅上,指尖搭在膝盖,背挺得很直,像座安静的石像。
从刚才打完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山林里,像是在想事,又像是单纯地出神。
这时察觉到黑瞎子的视线,他才缓缓转过脸,漆黑的眸子落在张海游身上,眼神很沉。
“张家出事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这些年他走遍大江南北,没有遇见过这么小的张家人,难道是张家出事,这孩子才逃出来的?
可她也没收到张家变故的消息啊,否则怎么会把这么小的麒麟女放出来。
他下意识以为是哪一支旁支出了变故,孩子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混进野路子的倒斗队伍里,靠着一身本事讨生活。
张海游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又飞快地垂了下去,指尖下意识地轻轻蹭着裤缝,指节都微微泛白,露出点少见的局促。
她沉默了两秒,才又小心翼翼地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心虚:“没、没出事。族里都挺好的。是我……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
话说出口,她像是破了罐子破摔,反而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劲儿,硬邦邦地补充:“我听族里的老人说,族长你十三岁就出来放野了,一个人走了大半个国家,什么样的凶斗都闯过。我想着我也不是娇生惯养的,我也能行,就偷偷收拾了东西跑出来了。”
话音落下,堂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噼啪炸了个火星,还有窗外杉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张起灵没出声,就那么看着她。
煤油灯的光晃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微微蹙了眉。
刚才交手的时候,他见她身法正、底子扎实,下手虽狠却留着分寸,是正经按族里规矩教出来的孩子,是族里精心带出来的后辈。
所以动手的时候特意收着劲,只卸力不伤人,怕重了伤着她。
现在一听是自己偷跑出来闯江湖的,瞬间就觉得刚才下手太轻了,就该好好教训一顿,让她知道外头的斗有多险,人心有多弯弯绕绕,不是凭着一身家传功夫就能横冲直撞的。
可再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点想教训人的心思又淡了点。
小姑娘浑身汗湿得透了,额前的碎头发全黏在脸颊上,发梢还滴着汗。
衬衫的左袖口被划了个小口子,毛边翻着,想来是刚才打斗的时候蹭到了桌角。
她背着个半旧的登山包,包角都磨得起毛了,站在堂屋中间,垂着眼抿着嘴,看着可怜兮兮的,半点没有独自闯天下的狠劲,倒像个偷跑出家、迷了路的半大孩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