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金老头破天荒地给李隐倒了一碗酒。
少年接过碗,喝了一口,脸上顿时泛起红扑扑的颜色,像个熟透的果子。
半盆酱牛肉,一壶烧刀子。
金老头看着宝贝徒儿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欢喜之下,却又忍不住悠悠叹了一口气。
仿佛之前的举动,依旧是给了李隐一个面子。
又或者,老人不想让大雪山这块磨刀石,就这么折在这落花镇里。
沉默良久,却淡淡一笑:“希望那家伙能记住你今日的好,往后重逢对你不要下死手!”
少年低头吃肉,没有抬头。
却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师父,我还能跟大块头一样厉害?身为凡人的我,要到那样的境界,得修行多少年?”
“不知道!”
老头摸着宝贝徒儿的脑袋,笑道:“三千道藏尽记于心,修行之道在你脚下,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啊?”
李隐吓得抬起头来,看着老头问道:“师父,你不要我了?”
“胡说八道!”
老头哈哈笑道:“师父领进门,造化在个人,你急什么?”
说完,老头做了一个让李隐意外的举动......伸手将少年胸前那枚太阳般的玉佩取了下来,放在掌心慢慢把玩。
李隐张了张嘴,想起什么,又咽了回去,没吭声。
老头摇摇头,脸上浮起一抹怀念的神色,像是在跟昨天告别,又像是在跟往事干杯。
喃喃道:“玉女宫的慕容雪写了休书,算是跟你缘尽了。青云山的文青玉人那孩子不坏,只是她师父玉玄真人心眼太多……”
李隐猛然一凛,脑海中闪过仙灵泉中的一幕。
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怎么突然就变了一个人?温柔的眉眼转瞬成了千年妖女的冷冽。
少年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头又叹了口气,指间光芒一闪,玉佩上那轮太阳悄然消失。
没等李隐回过神来,老头摸出七寸琉璃塔,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蛤见光芒闪耀之间,小塔倏忽消失在李隐视线里。
等他再看清时,师父掌心的玉佩上,那轮红阳已经变成了一寸来高的小塔。
“这……”
老头没理会他的惊讶,将玉佩重新挂回李隐胸口。
笑着说道:“佛门说‘芥子纳须弥’,为师用玄玉打磨的这一方世界,自然也能容纳这九重琉璃塔了。”
李隐彻底震惊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师父把九重琉璃塔给了自己?
从今往后,三千道藏、佛门真经、儒家圣典,全都归自己了?
老头感受着宝贝徒儿起伏的心绪,只是淡淡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解释。
而是继续说道:“最后说说上官若兰。那孩子跟她师父,心思都不坏。若不是若兰的琉璃净体,你在太华庵早就爆体而亡了。”
李隐再次呆住。
心里却翻江倒海......我的五行圣体啊!师父你这是要托孤?还是替那两个吞噬了自己道体、圣体的少女辩解?
我不听,不听!
就算三个少女各有所好,就算三女貌若天仙,那又如何?
三次!
三次夺走了自己的玄阴圣体、先天道体、五行圣体……
就算李隐有圣贤之德,忍下这口气不杀上山门寻仇,也绝对不会原谅她们!
更何况,慕容雪还写了一封休书!
你们当我李隐是软柿子?
老头像是感受到了徒儿的决心,这回没再讲道理,也没劝他原谅谁。
只是苦笑道:“当年我跟若兰的师父,因为一个误会分开。没想到一别就是半生,再也走不到一起……”
李隐张大嘴巴,怔怔地看着师父。
原来如此。师父跟玄音师太,还有这么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
正以为老头要说上官若兰如何好,老头却轻轻拍了拍桌子,那架势像极了独上高楼、拍遍栏杆的伤心人。
一脸意难平。
喃喃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真没想到,她竟然遁入了佛门。”
少年眼见师父眼眶里泛起一抹晶莹,心里一急。
不知哪来的胆量,脱口而出:“出了家也可以还俗啊!只要师父愿意,只要师叔同意,我去跟玄明老和尚讲道理!”
“噗......”
老头刚喝进嘴里的烧酒,全喷了出来。
气得又笑又骂:“小王八蛋,你敢笑我!”
一巴掌拍在少年头上,疼得李隐嗷嗷直叫,活像大雪山那头妖兽。
老头笑中带泪,又悲伤又欢喜。
果然少年心性最好,什么都敢想!
挥挥手,老头忍了半晌,终于把手轻轻放下,搁在桌上,苦笑道:“记住,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父放心,倘若弟子有一天也遇到像师父这样喜欢的人,一定不会错过!”
话说得语无伦次,但老头知道,徒儿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摇摇头,又倒了一杯酒捧在手里。
老头继续说:“都说文以载道,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道理。倘若大道有亏,便载不动这三千道藏跟圣人的宝典。”
少年猛然一凛......师父要说正事了。
立刻竖起耳朵,不敢再打岔。
老头喝了一口酒,娓娓道来:“天音寺、龙虎观、青云阁……且不说他们先祖德行有亏,就是后来人,千年来也没积什么善。”
李隐仔细听着,默不作声。
老头继续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就像你几次三番在生死绝望之际,总能等到一线生机。”
这话李隐听懂了,点点头。
老头叹口气:“不积小善,何来大德?无德之人,怎能用这道藏真经造福后人?”
“师父放心。”
李隐认真回道:“我会守住这三千道藏、真经圣典,不会让小人抢走。”
“一切随缘吧。”
老头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你花了十几年熟读三千道藏,天下道理都在心里了,以后慢慢感悟体会就行。”
“万一遇到佛门有德之人、道家有缘之子、儒家贤良之后,可以将道藏真经传给他们。”
李隐“嗯”了一声。
这样也好,至少给三教后人留了余地。
“去倒杯清水来。”老头挥挥手。
李隐起身出屋,从院里端来一杯水。
老头接过杯子,随手洒向门外,清水顿时化作一道透明水幕。
眨眼之间,水幕中便出现了画面......断了一条手臂的朱啸天,已经从妖兽恢复人形,正狼狈地冲出小镇。
一举一动,清晰的像是就在眼前。
放下水杯,老人云淡风轻地靠在椅子上,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李隐眼中,重伤断臂的雪猿一脸紧张焦躁,奔跑越来越快,最后竟然一步跨过小镇外那条大河,越过几座高山,恍若飞上云端。
少年看得啧啧称奇。
自言自语:“师父,以后我也要跟这家伙一样,越过高山如履平地。”
不过他很快释然。
水幕一直显现朱啸天奔跑的身影,其实是托了自己的福。若不是自己,那家伙怕是要掉进大河喂鱼了。
师父是因为自己,才放了他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少年嘀咕道:“这家伙跑得真快,倒是不容小觑。”
水幕中的画面越来越靠近云雾弥漫的大雪山。
突然,“砰!”的一声,那杯清水所化的水幕毫无征兆地炸开,消失在师徒眼前。
老头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已经看到大雪山上那些老家伙气急败坏的嘴脸。
……
收拾一番后,月亮出来了。
师徒俩坐在屋檐下,默默注视着天上一弯新月。这一刻,少年忘记了时间流逝。
仿佛只要在师父身边,就是永恒。
老头望着月亮,心神却像飞到了天外。
沉默良久,重重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有些事……有些人……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正抬头望月、想着何时回瓜州的少年闻言一惊,扭头看着老人问:“师父要去哪里?”
在他看来,老头不管去哪,都应该带上自己才对。
老头手指东方,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去东海,见一个人。”
少年一听要去大海,顿时满脸欢喜,拍手笑道:“好!一起去!”
……
大离皇朝北方。
大雪山上。
冰雕玉砌的宫殿里,坐着两位眉头紧皱的老头和一位身着玄色袍子的女人。
三人面前,是断了一条手臂、正瑟瑟发抖的朱啸天。
两位老头,一位白发苍苍,一位头发黑白相间,看着精神一些。那女人看不出年纪,或许驻颜有术,或许真比眼前两位老头年轻。
白发老头是大雪山太上长老姬长空。另一位黑袍老头是大雪山的大长老朱无名......朱啸天正是他的宝贝徒儿。
坐在正上方的女人,是大雪山掌门姬玉。
三人听完朱啸天一番哭诉,脸上皆是不屑。
身为师父的朱无名摇摇头:“那老头……就算琉璃塔现世,又岂是你能觊觎的?”
太上长老姬长空淡淡一笑:“他能留你性命回来,已经不错了。”
“嗷!”
朱啸天不甘心地吼了一声。
眼珠子转了转,故作神秘道:“那老头跟我说,他要去……”
“去哪里?”
两位老人不约而同前倾身子,盯着大块头问道。
朱啸天转过身,往大殿外一指:“老头说,他要去东海,见一个人……”
“什么?”
掌门姬玉猛然一惊,脱口而出:“金无相,要去蓬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