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普踉跄着冲出大殿,整个人怔在石阶上,怔怔望向广场中央。
秋风卷过他的僧袍,猎猎作响,却浑然不觉。
无心站在他身前,嘴角居然勾起一抹笑意。
笑意干净,就像少年人第一次提剑,明知前路是断崖,也要纵身一跃。能与金无相放手一战,纵死,也无憾了。
广场上,金老头双手负在身后,纹丝不动。
风吹动他灰白的袍角,却吹不动他半寸身形,仿佛双脚已经生根,扎进了整座天音寺的地底。
虚空之中,白眉老僧并指为剑,指锋上金光暴涨。
刹那之间,一道金色剑气撕裂长空,轰然劈落!
剑鸣声如同一口古钟被人猛然撞响,“锃!”震得满寺屋瓦簌簌发抖。
老僧人在半空,白眉倒竖,白袍鼓荡,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人与剑合二为一,从九天之上直贯而下。
气势一瞬攀至巅峰,杀气与佛光纠缠在一起。
竟像一尊怒目金刚从壁画里走了出来,降妖伏魔,不留余地。
石阶拐角处,南宫知秋瞪大了眼睛,手还拉着释玉音的胳膊。
嘴唇微微张着,愣是没合上。
少女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坐在大殿深处。
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白眉高僧,竟然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朝金无相一剑劈了过去!
释玉音叹了口气,蛾眉蹙成一弯残月,眼底却有一缕火焰轻轻跳动。
她望着半空中状若癫狂的白眉老僧,低声自语:“这是何苦?”
背着李隐的老和尚也皱了一下眉头,粗砺的手指敲了敲竹杖,喃喃道:“……求仁,便是得仁。随他吧。”
“嗡......”
释玉音话音还没落,整座广场猛地一震。
金无相脚下一踏,地面如同水面荡开涟漪,金光自地底涌出,瞬间铺满每一块青石。
那些金光交错纵横,眨眼之间凝成一个巨大的棋盘......
不!南宫知秋猛地打了个寒噤,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不是棋盘,也不是寻常的格子。
那是九宫八卦。
她下意识捂住了嘴,脑海里猛然闪过一个传说......
道门最高阵法,九宫八卦,若以天地为盘,便可锁龙镇魔。
而她记得更清楚的是,就在不久前,青云阁云深不知处,有一场天劫降下。她那时昏了过去,没看到结局,但此刻她终于明白了。
金无相,渡劫了。
老和尚也看清了那光芒中的纹路,苦笑着摇了摇头。
对身旁的释玉音低声道:“千年前他卡在那道门槛上,谁都说他迈不过去。没想到……真让他踏出来了。”
释玉音唇角微扬,不置可否。
“咔嚓......”
一声巨响炸开,白眉老僧那道势若雷霆的剑气,撞上九宫八卦幻化出的万道金光,就像一根冰锥戳进了滚油锅里......
瞬间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剑光碎成漫天的金色碎屑,飘飘洒洒,像极了秋日的落叶。
高手过招,生死一刹,从来不是空话。
白眉老僧在天音寺苦修千年,从无数心劫里一步步杀出来,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就是那股不死不休的硬气。
这一次金无相登门,他没有退缩,迎难而上,出手那一刻就压根没给自己留退路。
可他没想到,金无相来天音寺之前,刚刚翻过了压在自己头顶整整千年的那座大山。
世人只道他隐居百年,此番东行是要拿三教做磨剑石。
却没人想过,三教中人又何尝不能借他金无相这一战?
闻道!
破境!
超脱?
但一切,都是后话了。
电光石火!
不过一瞬!
白眉老僧的白袍上,金光如同刀切豆腐一般划开十几道口子。
那件号称“诸邪不侵、诸恶不沾”的白玉袈裟,号称天音寺先祖遗宝。
能挡万法,却在金无相随手一转九宫八卦之间,被割得七零八落,像破布似的挂在身上。
没了袈裟护体,但凡明智之人此刻就该退去。
可白眉老僧双目赤红,双臂一震,硬生生撑着不肯落败。
浑身灵气暴涨,白发白须尽数倒竖起来,白玉袈裟上残余的金光再次燃起,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怒狮。
他还要试。试自己练成的金身罗汉,能不能破开金无相的道门法术!
试自己能不能挡下,那个千年之后再拍过来的一掌!
无心望着师父以身试法,眼眶泛红,双手合十,嘴唇微动,诵经声轻如蚊蚋,却一字一字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退去吧。”
金无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片落叶被风吹远。
他抬眼望着半空中的白眉老僧,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谁是佛,谁又是魔?”
“狂妄!”
白眉老僧一声怒喝,双臂猛然撑开。
虚空中罗汉金身骤然消散,一尊怒目菩萨的法相正要从他身后浮现......
可就在那一瞬,地底的金光骤然收紧,化作千百道金色丝线,如同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钻进他的手臂、肩膀、胸口。
“噗......”
鲜血溅出。一道、两道、十几道伤口同时崩开,白袍瞬间染红。
老僧的身子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千万根线扯住的木偶,动弹不得。
“结束了!”金无相低语一声。
话音未落,一尊身披金甲的道家符将轰然从虚空里踏出,身形如同一座移动的雪山,狠狠撞上白眉老僧的胸口!
老僧被那股巨力轰得朝后倒飞,人在半空,一口鲜血喷出,拉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师父!”
无心惊叫出声,脚下一蹬石阶,整个人如利箭般射了出去。
高高的石阶上,智普和一帮看热闹的和尚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连句“阿弥陀佛”都念不完整。
金甲符将手中长剑高高举起,金光凝成实质,剑刃上寒芒跳动,眼看就要朝虚空中倒飞的老僧斩落......
“手下留人!”
释玉音猛然高喝,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且留他一条生路吧!”
南宫知秋这才回过神来,她方才连眼睛都没眨,却根本没看清两人是怎么分出胜负的!
不对,她从释玉音那声焦急的喊声里听明白了!
这是一场不分生死不收手的大战。
可直到此刻,金无相的剑竟然还没出鞘。
白眉老僧,已经败了!
金无相仰望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云层,落在虚空中看不见的诸佛身上。
老人缓缓收起了那张还没完全展开的黄纸符箓,动作不紧不慢,将它叠好,妥帖地收入怀中。
然后回过头,目光越过释玉音,落在了背着李隐的老和尚身上。
“金刚降魔,也得看对手是谁。”他说。
老和尚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声回了一句:“施主慈悲。”
石阶那头,无心飞掠而至,双臂一张,稳稳接住师父坠落的身躯。
白眉老僧整个人瘫在他怀里,白发沾满了自己胸口涌出的鲜血,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他咳了一声,五指猛然攥住无心的衣袖,嘴唇翕动,不知想说什么。
广场周围,所有和尚面如死灰,眼里只剩绝望。
在他们看来,白眉高僧拼尽全力,却连金无相的底牌都没逼出来......这场仗,输得彻彻底底。
南宫知秋忽然高喊了一声:“前辈!不要杀他!”
少女的嗓音有些发颤,可她咬着嘴唇,一步不退。
她心里清楚,如果此刻李隐醒着,一定不会愿意见到师父的双手,染上天音寺的血。
金无相看了释玉音一眼。
释玉音二话不说,转头就朝智普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你是不是白痴?谁让你来搅和的!还不把人带下去!真是气死老娘了!”
智普那张胖脸瞬间涨得紫红,像被先生训斥的蒙童,连滚带爬地从石阶上冲下来。
他一言不发,一把从无心怀里接过白眉老僧.
也不管老家伙愿不愿意,僧袍一卷,整个人化作一道旋风,眨眼间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尽头。
风还在吹。
广场上,金光渐渐收敛,只留下一地残破的青石,和石缝间几点暗红的血迹。
无心站在原地,茫然四顾,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
少顷。
片刻的沉寂后,金无相舒展了一下筋骨,像是要驱散这凝滞的气氛。他抬头望向正缓步走来的少女。
笑意中带着几分戏谑:“来来来,你且说说,是佛法高远,还是道法更胜一筹?亦或是儒家的本事更大,拳头更硬?”
南宫知秋猛然一震:当真是天外有天!
背驮李隐的老和尚微微一笑,低喧一声佛号。
释玉音白了他一眼,语气不耐:“有本事,你现在就给我!”
老头哈哈大笑,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无心,朗声道:“那便等你们的佛子,先跟我那宝贝徒儿较量过再说!”
释玉音一时语塞。
她盯着面前这个自诩从不吹牛的老者,恍惚间竟有一瞬的错觉......
只是眨眼之间,金无相气势陡然攀升,从那个世人眼中惯会骂天骂地的疯老头,骤然化作凡尘难及的无上存在。
宛如一道璀璨光柱自九天轰然垂落,将这位身负三教真经宝典的老人尽数吞没,旋即破虚而去。
南宫知秋紧握住释玉音的手,怔怔望着广场中央那渐逝的光影。
又看向白衣染血的佛子无心,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直到他察觉,身边少女的罗裳早已湿透,浸满冷汗。
少女终是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去。
这一刻,这位出身青云阁的儒家天骄,才真正明白,那个家伙的师父,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而释玉音,却只望着佛子迷茫的面容,抬手指向老和尚背上的少年,一字一句说道:
“他,是金无相的弟子,今日,要挑战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