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擦过渊湖,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少年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残垣断瓦,心中滋味翻涌,百感交集,忽闻异响,循声转过头。
数十丈外的湖岸沙地上,三人踏沙而来。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长衫,头束青玉冠,面容清俊,却掩不住眉眼间一抹矜贵之气。
紧跟其后的,是一名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一双粗大的手掌压着宽背长刀的刀柄,沉稳中透着凶悍。
稍远些,是个二十出头的黄衫女子。
柳眉杏眼,面容姣好,只是那股子倨傲毫不遮掩,下巴微扬,目空一切。
三人行至湖岸,黄衫女子最先抬眼。
目光越过断墙,扫过满目焦黑的废墟,忽地定在了墙头上那个光头青衫的少年身上。
她蹙了蹙眉,毫不客气地开口:“小和尚,你是何人?这大湖对面的琉璃塔怎么不见了?”
语气居高临下,仿佛在质问自家的奴仆。
李隐坐在断墙残砖上,两腿悬在墙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目光依旧落在几块烧得发黑的石头上。
这里,曾是他住了十四年的家。一草一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师父说了一堆好听的话,什么“身外之物”、“舍即是得”,可他哪里听得进去?
家没了,便是把整座渊湖、整个瓜州都给他,又有什么用?
这一刻,少年心里是恨。恨意像一块烧红的岩石,灼得他口干舌燥。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白衣公子闻言一愣,目光在废墟与少年之间来回一扫。
冷冷问道:“在下来自远方,想向书痴前辈借一样东西,不知小师父可晓得书痴前辈如今身在何处?”
黄衫女子早已没了耐性,冷笑一声:“师兄,你跟一个小和尚啰唆什么?看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怕是连那老头都没见过。”
中年汉子忽然吼道:“小和尚!我家公子好声好气问你话,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听不见人话吗?”
一边说着,掌心已然摁住刀柄,似乎只要少年再多说一个不字,那柄长刀便要脱鞘而出。
李隐眉梢微微一挑。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汉子摁刀的手,又看了看黄衫女子那张骄横的脸,嘴角微微一扯。
心想: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告诉你?
十个人来找师父的人里,十个都没安好心。有的想偷,有的想抢,有的花言巧语,有的以势相逼,他见得多了。
更何况,柳一刀昨夜才带回消息。
那几个毁了他家园的女人,据说已经动身往瓜州赶来,要不了几日,这里便会变成真正的修罗场。
他正憋着一肚子的火,无处发作,偏偏这三人送上门来。
黄衫女子见小和尚对自己一行人的话置若罔闻,甚至那目光里还带着一丝轻蔑,顿时怒火更盛。
冷笑着开口:“哟,想不到这小和尚还是一位修士呢?瞧着这副模样,怕不是个废物吧?”
李隐皱了皱眉,懒得再与这些人纠缠。
从断墙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便要走。
少年梦里斩过蛟龙,青云阁上亲眼看着南宫知秋一剑斩了南宫恙,蓬莱之巅更是眼睁睁瞧过师父与剑圣那一战惊天动地。
大场面见得多了,又怎会把眼前这三个货色放在眼里?
可黄衫女子显然误会了他的沉默,以为他怯了,愈发得意。
扬声笑道:“就你这种废物,也好意思来瓜州?还敢踏入渊湖的地界?小和尚,我看你连剑都没摸过吧?!”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瞬间扎进了李隐的心口。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徐徐回道:“如此骄纵跋扈,你们的师尊也真敢放你们离开师门,跑到瓜州来惹是生非?”
语气很平,却藏着刀刃。
黄衫女子勃然大怒,面若冰霜。
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小和尚,你师父呢?叫他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秃驴!”
那中年汉子呛啷一声抽出长刀,刀锋一横,直接搁在了李隐的脖颈旁。
歪着嘴笑道:“小和尚?我看你是假和尚吧!装神弄鬼!”
李隐却不看脖子上的刀锋,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那一片断墙碎瓦。
脑海中浮现出那三个女人出手的瞬间......挥剑之间,小院化作飞灰。
这是一桩绕不过的恩怨。
他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少年的倔强与悲伤。
一直端着架子扮温文的白衣公子,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猛地转过身来,指着李隐的鼻子厉声喝道:“我师妹问你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问你……是不是有娘生没爹教啊?”
“轰!”
少年胸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上再没有半分表情,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都说近乡情怯,这话不假。
打从回到瓜州,少年的心情实在是一言难尽。
明知家园是被几个疯女人联手毁去的,可师父仍旧带着他回到这里,将他独自留在渊湖之畔,自己却去了湖对岸的石屋。
大约是觉得,就算是少年,也有该独自面对一些事的时候了。
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就把李隐扔在了这里。
却不想,等来了这三个不速之客。
忍无可忍,一声“滚”字出口,整个人气势骤变。
黄衫女子骤然一惊,旋即又镇定下来,脸上浮起一抹更加阴冷的笑:“有志气!我就等你这句话!”
可李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三人同时愣住,甚至心头猛地一跳。
少年冷哼一声:“别逼我动手……我怕你们死在这里。”
他是认真的。
这里是他的家,如今家没了,他不介意让渊湖之畔多添几具野鬼。反正要不了多久,这里还会变成战场。
“找死!”
中年汉子撂下狠话,手腕使劲,那柄宽背长刀挟着劲风,直奔李隐的脖颈削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于寒风中骤然响起!
汉子的长刀“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刀尖打着旋飞出去,“噗”地扎进沙地之中。刀柄一端的汉子只觉虎口一麻,一连退了五步,才堪堪站稳。
而少年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银鞘黑色的灵剑。一白一银,握在少年那双尚且稚嫩的手掌中,异常显眼。
吃惊之下,汉子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把灵剑,怒吼道:“小姐!公子!这是一把好剑!”
黄衫女子自然也看见了。
一双杏眼里的怒火,瞬间化作贪婪的热光。
白衣公子也忍不住瞳孔一缩,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钉在剑身上,恶狠狠地吼道:“把剑给我!你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黄衫女子更不客气,冷笑一声:“这剑,我要了!小秃驴,你识相便双手奉上!我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谁知少年却忽然闭上了眼睛。
一手握剑,嘴唇翕动:“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诎,大辩若讷。大巧若拙,其用不屈……”
每诵一声,虚空之中便会凭空涌出一个金色的文字。
金字从少年的胸膛间浮现,仿佛蛰伏了千年终于得见天日,一个个在风中缓缓旋转。
可看在三人眼里,却只觉得这少年恐怕是吓破了胆,已然万念俱灰,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了。
“锃!锃!”
白衣公子与黄衫女子先后拔出了手中灵剑。
一刹那,渊湖之畔剑气纵横,两道巨大的冲击直逼李隐而来!
剑气刹那斩过如镜的湖面,向着对面的石屋而去,仿佛要将整片大湖都笼罩其中。
三人也是一惊!
因为少年闭上了双眼,之前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威压,竟忽然消失了。
汉子精神一振,灵剑在前,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狂笑道:“哈哈,天助我也!公子小姐,你们杀了这小子,夺了他的灵剑,正好把你们手中的灵剑给我!哈哈,老子也有灵剑了!”
白衣公子冷冷一笑:“可以。”
黄衫女子怒气冲天:“我的!”
“嗡……”
一个个金色大字瞬间在虚空中飞舞,仿佛突然从少年体内冲出,像是被禁锢了千年一朝脱困,要直飞天外。
只不过,三人直接将它忽视了!
不过是一些金色的文字,难不成,还能杀人不成?
他们却不知道,此刻的少年愈发清明,喃喃自语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恍若在这一刻挥笔驾驭虚空中飞舞的金字,一刹那,那些金字化为无数金剑,迎向骤然斩来的剑气。
“当当当!”
电光石火间,金字与剑气在虚空中猛烈撞击。
其声铿锵,却无半点声势可言,恍若沉默的圣人低低出声,其势却令人惊骇窒息!
只是一眨眼,眼前便不再是四人刀剑之争。
或者说,那一瞬间,便已脱离了修士间意气相争的范畴,而是失传已久的圣人之道,跃然纸上。
圣人一语,言出法随。
“砰!”
一个金色文字撞上汉子,直接将他撞飞数十丈,向着茫茫大湖坠落而去!
“咔嚓!咔嚓!”
白衣公子与黄衫女子手中的剑气断成两截,而两人此时犹在空中,向着少年扑来!
眼见手中剑断,两人竟没有丝毫觉悟,更没有退走的意思,反而对少年手中的灵剑愈发起了贪念。
为此,两人不约而同刹那变招......一手握着断剑,一手化掌,直扑李隐。
女子喝道:“断我剑,要你命!”
公子怒骂:“就算给我剑,也要你人头落地!”
就在这时,虚空之中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却是大湖对面的老头仰天喝道:“夫唯不争,故而无敌!”
言出如雷,扑向李隐的两人如遭雷击!
不......应该说,时间在一瞬间静止了!
少年伸手,轻轻拨开眼前的两把断剑,避开两只夺命追魂的手掌,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向着大湖对面走去。
第二次,少年还剑入鞘,不曾杀敌。
呜呜......
寒风骤起,卷起漫漫黄沙,卷起一汪湖水,连着那跌落湖中的汉子,连着悬浮于虚空中的一男一女。
卷上天空,向着未知的远方而去。
少年漫步湖边,忽然抬头望天,展颜一笑。
高声喝道:“缗蛮黄鸟,止于丘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