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缓缓向前走出几步,忽然转过身来。
朝孙不二笑道:“你跟他要琉璃塔,不如直接要了他的老命!他能隐忍千年,难道还会受你这点魅惑?”
说着抬手一指远方山脚,唇边勾起一丝讥诮:“他近年收了个宝贝徒弟,宠得像亲儿子一样。”
孙不二眉梢微挑:“那又如何?”
“不如何。”
姬玉冷笑一声:“可你想想,就算是跟他亲儿子似的李隐,他不也半点本事没教?到现在,还不是一介凡人?”
“嘶!”孙不二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合常理啊,天底下哪个做师父的,不希望自己徒弟青出于蓝?
姬玉摇摇头,目光转向金无相,陡然一声断喝:“他怕!怕有人学尽他三千道藏,抢走他的儒家圣典、佛门真经!!!”
字字如刀,却未刺向金无相胸口,反而扎进了孙不二,以及那帮老不死的心中。
将心比心,众人细细一品,若换作自己,恐怕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一个个望向寒风中的金无相,心里都在暗自思量。
果然,眼前是一个心如深渊的老贼。
连自己唯一的宝贝徒儿都要防备。
“白痴。”
千丈之外,雪雾弥漫中的少年低叹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琉璃塔,暗自嘀咕:“世人果然都是白痴,总爱拿自己的心思去度量旁人。”
却不知,打小师父便把一切尽数给了他。
除了打架的本事,除了剑法......
可那一笔一画,早已藏进字里行间了。
只是这些道理,怕这帮老家伙想破脑袋也参不透。
少年忍不住,朝风雪中那老头传音一句:“师父,替我骂她一句白痴!”
金无相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姬玉,你又何苦蹚这浑水?你养的那头雪猿不过伤了筋骨,何况,是它先来找我麻烦的!”
姬玉冷冷道:“大雪山的人,只能由我来教训!”
“行吧。”
金无相一挥衣袖,笑道:“我那宝贝徒儿说你是白痴,看来果然没错。”
......
天音寺内,道一老和尚跌坐佛前,指间缓缓转着念珠,目光落在面前的释玉音身上。
少女跌坐于地,宝相庄严。
老和尚拨开眼前缭绕的云雾,喃喃自语:“他们就要动手了,你真不想去凑个热闹?”
道一似看见那袭金衣如甲的姬玉,即将拔地而起,破空一剑,斩向负手而立的金无相。
释玉音双目未睁,只淡淡回道:“我去何用?那是他的因果,不是我的。”
老和尚叹了口气,忽又多问一句:“你就不怕李隐折在祁连山上?”
“他?他关我屁事。”
少女冷冷回道:“他死活不肯拜我为师,转头却做了你的徒弟,我没一巴掌拍死他,已经很客气了。”
“好吧。”
老和尚语塞,沉默片刻,又道:“你道心有缺,该想想如何圆满,找谁来帮你圆满。”
少女笑道:“等他打完这一架再说。”
老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心底咯噔一声,隐隐觉得不妙。
却也知道天机不可泄露,毕竟金无相连自己弟子都没说,那他更不能在此刻点破。
只好轻轻拨动指间念珠,不料刚好转到最后一颗。
眉头一皱,望向少女,喃喃道:“遇佛回头......这是在说他们,还是说你?”
少女嫣然一笑:“说的不就是你那宝贝徒儿?”
......
大离皇城。
听雨楼对面,青云阁前花园中,冰雪封冻,雪花悠悠飘落,园内一树寒梅含苞待放。
南宫知秋身披雪白貂裘,寒风拂起她一头墨发。身旁站着无极宫的清风,依旧一袭单薄青衣,与少女的风雪装束格格不入。
唯一相同的是,漫天风雪之中,两人都露着一双清亮的眼眸。
少女手握仙剑无邪,时不时用拇指轻轻摩挲剑柄上“无邪”二字,腕间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几乎要与漫天飞雪争白,眼底偶尔泛起一抹晶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今日,她们怕是要对金无相动手了吧?”
清风一怔,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你这是怕他们伤到李隐?”
已经回到太玄山的清风,不知为何,竟然来了皇城......
“你难道不怕?”
少女瞪他一眼,凝声道:“别忘了,我们还有二十年之约,在那之前,李隐不能死。”
清风微微一笑:“有金前辈在,有什么好怕的。”
青云阁、无极宫皆已遣出顶尖高手赶往大漠,唯独他二人守在皇城未动——这对清风的定力,对少女的心性,都是莫大的煎熬。
毕竟,这可是千年一战!
未到最后一刻,谁说得准胜负?
少女望向大漠方向,眼里仿佛看见祁连山上,一座雪峰轰然倒塌。
又恍若看见另一座峰巅,雪地里静静跌坐的少年,双眼紧闭,似不愿再看这片天地。
她心头一软,忍不住问道:“你说,今日一战,是她们如愿,还是金无相一怒之下,送天下英雄归西?”
不知怎的,自蓬莱回来后,少女和清风一样,失去了剑圣与书痴一战的全部记忆。
自然也不知琴心、脸胆尽归李隐的隐秘。
两人为此患得患失,这才决定留在皇城静养,哪里也不去,哪怕瓜州这惊天一战就在眼前。
清风怔了怔,抬眼望向天空,仿佛看到了祁连山上那些掌门宗主,乃至太上长老,个个如大妖般蠢蠢欲动。
却始终无人敢踏雷池半步。
嘴角微微一动,呢喃道:“除非......金前辈今日立地成圣。”
......
苍梧皇朝来的一女二男、雪国少女白荷、青云观道士沐雨,以及瓜州无数闻讯赶至祁连山下看热闹的修士——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仰头望天。
虚空之中,投影出祁连山巅众人围困金老头的一幕,唯独不见少年的身影。
白荷一愣,忍不住问:“沐雨,你说李隐会在哪里?”
在少女看来,今日金老头只怕凶多吉少。
倘若老头战死,那少年该怎么办?
跟天下英雄拼命?
还是在风雪中死死记住每一个仇人的面容,等上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之后,待自己踏上这方世界巅峰,再一一杀上门去复仇?
想想,白荷便倒吸一口寒气。
清风想了想,回道:“若换作是我,我会躲在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
“看什么?”白荷一凛。
清风冷冷回道:“看自己师父杀死所有敌人。或者,看师父死在仇人剑下。”
......
“师妹,你怎么看?”
慕容雪抬头望向天穹投影,神色间有些失望......李隐失踪了。
不过,师父和太上长老都在祁连之巅,这一战倒不必替师父担忧。
如此多高手齐聚瓜州,若连一个金无相都拿不下,她们这些后辈日后还有什么出路?
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
文青玉轻咬红唇,静静望向虚空,仿佛在观望一片古战场遗迹......天下英雄于这一日,围猎千年之前的老人。
只想将之捕获后,瓜分他身上的宝物。
电光石火间,少女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今日之战,是不是有些不讲道义?这算是群殴吧?”
只为一座琉璃塔?
为玉女宫、青云观丢失的那几口灵泉?
若师父与太上长老在这一战中重伤,甚至......
少女不敢再想下去了。
于是,她将所有怒火转嫁到李隐头上,冷冷一笑:“那个白痴,胆小鬼,眼睁睁看着师父被天下英雄围攻,竟连面都不敢露!”
“啊?”
不远处,上官若兰听到两人对话,一时怔住。
少女眼中只有漫天风雪,呼啸悲泣,不知是为谁流泪,还是将要替谁送葬?
想到这里,上官若兰也吓了一跳。
开元寺也有一位硕果仅存的老僧前来,若老僧死在师伯剑下,不知师父会作何感想?
至于消失的李隐,少女自有想法:“若连师父都打不过,多一个徒弟也只是送死罢了,有意义么?”
想到这里,少女忍不住呢喃道:“你可不能有事啊?”
......
东海之上,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只要站得够高,伸手便能摘下一朵白云。
蓬莱仙岛最高峰,悬崖边上,剑圣白离盘膝而坐,手中握着一根翠绿鱼竿,有线无饵,也无鱼。
他已静坐三天三夜,不曾做出抛竿之姿,一顶竹笠遮住了面容。
阳光下,只剩那一根细细的丝线,连接天地。
一双眼睛越过千里万里,落至祁连之巅,静静地望着寒风中那场对峙,不由得轻轻一叹:
“千年藏一剑,世人都以为你是弱者,谁都敢对你出剑。”
一静不如一动。
千年以来,剑圣出手虽少,但凡出剑,必有高手陨落。正因如此,蓬莱仙岛方能独享一方安宁,无人敢犯。
在剑圣看来,这千年间,若书痴也肯出手斩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憋屈境地?
说实话,若非此前在东海之上与书痴一战,此刻他真想一剑斩过万里,叫那些家伙知道锅儿是铁打的。
寒风中,金老头仿佛听到了剑圣的絮叨,忽然哈哈一笑:
“我已经享了千年宁静时光,该知足了。”
剑圣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由衷赞道:“那确实。”
金老头抖了抖衣袖,冲几个女人朗声喝道:“你们算是晚辈,我让你们三招......出手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