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除岁,初一守舍。
即便已是初一辰时,三江城的街头依旧空无一人。
花月楼也不例外,楼主跟几个姑娘喝了一夜酒,这会儿都还在梦里。
只有小庙例外。
正看着沉睡中小青发呆的老头也没想到,在花月楼里快活如神仙的李隐,会踏着一城风雪,来到这里。
初一不动刀。李隐带来了花月楼厨子三十做的年夜饭,酒自然是必不可少。
老头有些意外,却也没有拒绝。
而是指着沉睡中的少女说:“我昨天收了个徒儿,也是无心认的妹妹。小姑娘吃了一颗九转金丹,竟然觉醒了玄阴之体。”
“哦?”
李隐闻言大吃一惊,不由多看了小姑娘几眼。
想想也是,老头或许跟佛子一样,来到三江城里,只是想找一个无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图个清静……
却没想遇到了无心,遇到了无心认的妹妹。
沉默半晌,淡淡一笑:“九转金丹,真的有那么神奇的功效?”
老头笑了笑:“有,也没有……我这徒儿本就与众不同,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需一个契机,便能一飞冲天。”
李隐笑了笑:“这算不算是否极泰来?”
“我也不知道。”
老头叹了一口气:“世人都道修仙好,却不知,修行之人的烦恼更多,便如你便是……”
“我有什么烦恼?”李隐怔了怔。
“没有吗?”
老头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我只有一颗九转金丹,直到昨日给青儿吞下之后,才想起来,那玩意也能补上你缺失的生机……”
好家伙,老人这番话,简直让李隐哭笑不得。
端着一杯酒,喝也不是,又放不下来,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佛台下沉睡中的少女。
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算了,我债多不愁,还是小姑娘好,这下无心该放下心里那块石头了。”
老头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
也不说话,只管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花月楼的主人在不在?一会儿,你在这里帮我看着小姑娘,我去找那女人,替我这徒儿赎身。”
“不用那么麻烦了。”
李隐一口喝完杯里的酒,掏出用黄纸裱的信函递了过去。
淡淡说道:“这事,我已经替无心办好了……”
“是吗?”
老头不相信,从信函里掏出一张身契看了又看,嘴角猛地一抽:“这是无心找你?”
李隐摇摇头:“我昨天就办好了,无心一个穷鬼,哪来的银子?”
老头哆嗦着将黄纸连着信函一起收进了纳戒,拎起酒壶往两人杯里倒酒,一边感慨道:“既如此,老头便承你这个人情。”
“那倒不用!”
李隐摇摇头道:“过完年,三江城便没有花月楼了。楼主要带着姑娘们去皇城,我也要离开了……”
好家伙。
老头闻言,不可思议地问了一句:“她怎么就舍得这里的产业?”
“这事啊,还得从无心说起……”
李隐也不避讳,将小姑娘跟无心在花月楼中的经历,以及文家蛮不讲理,甚至牵扯到青云观一事,缓缓道来。
听得老头怒火中烧,若不是小姑娘还在沉睡之中,眼见就要冲出去……
李隐摆了摆手,安抚老人。
笑了笑:“我跟佛子也算有一面之缘,可以为他接下一些因果,也能为花月楼摆平眼下之事。”
“事终非长久之计。倘若明天跟青云观打一架,她们长老但凡有死伤……待我离开之后,都会记在花月楼的头上,你说是不是?”
“佛子于世间一游,只为炼心……他连自己都度不了,何以度人?你别看我,我也度不了他,我又不是佛门弟子……”
李隐唠叨了一通,老头渐渐明白过来。
果然,倘若此事闹大,往日连着花月楼,怕也不得安宁。
眼看老头沉默不语,李隐笑了笑:“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你说是不是?”
“好吧。”
老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苦笑:“如此你也明白,出世入世,都有数不清的烦恼。”
李隐挥挥手:“因果我已承下,在离开三江城之前,便不会让无辜之人受到伤害。”
老头一时无语。
想了想掏出一块牌子递了过来,李隐接过一看,却是非金非银,入手却沉甸甸的。
入眼处,铭刻了龙纹,雕着一个奇怪的图腾。
忍不住问道:“这……”
老头凝声回道:“有机会,你可以去皇城外的桃山,找到皇家书院的院长……用这牌子,跟他换一颗九转金丹,医治你这缺失的生机。”
原来如此。
李隐也不客气,一边道谢,一边收了牌子。
想了想却说道:“其实老头你没必要如何客气,我的师父也是天音寺的老和尚……我跟无心也算同门,帮他是应该的。”
“无心他可知道此事?”老头问道。
“他啊?”
说到无心,李隐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他应该没认出来,毕竟当年我们只是匆匆一瞥,我也不想让他知晓。”
“好吧。”
老头闻言,显然很是高兴。
喃喃自语道:“付出不求回报,果然是佛门的教诲。”
李隐喝了一口酒,笑道:“都说过了,我不是佛门之人……”话没说完,却瞬间呆住了。
说起无心,李隐神识下意识望向花月楼,却看见了不堪的一幕。
手里的酒杯“砰”地碎开,沉默片刻却一声冷笑:“没想到,他们连初一也不想过了!”
老头下意识望向花月楼的方向,忍不住问道:“他们是谁?”
李隐冷冷回道:“自然是陈家,跟文家的小姐!”
说完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小姑娘,又看了老人一眼。
想了想,突然憋出一句:“老头,一会儿我要是打不过,你可以出手帮我……”
说完,也不等老人回话,便推门而去。
……
花月楼外,雪落无声。
昨夜的宿醉还未散尽,无心一觉睡到巳时才悠悠转醒。
揉着发胀的额头,推开窗,见外头白茫茫一片。
想着再过两日便要带着妹妹离开三江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眷恋。
花月楼虽非久居之所,却也曾为他遮风挡雨,更不要说还有小青陪在他的身边。
走之前,总该多做些分内之事。
于是披上外衣,踩着雪便出门来到楼外,手里提着一把竹扫帚,准备将楼前的积雪扫净。
然而还未等他挥下第一帚,眼前忽然人影攒动,数十人如潮水般围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位女子。
一人身着青色道袍,腰悬长剑,眉目清冷,正是陈家小姐陈灵儿。
另一人披着狐皮披风,内里衬着素白锦袍,面容娇俏却带着几分凌厉,乃是文家小姐。
二人身后,跟着数十个黑衣蒙面、凶神恶煞的护院,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短刀铁尺,恍若土匪下山。
无心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头继续扫雪,脚步却在不经意间缓缓退向楼门。
待靠近门前,他忽然伸手,将两扇大门轻轻拉上。
“咔嚓!”
一声沉重而短促的闷响,门缝间似有金光一闪而逝。
那两张贴在门上的黄纸,此刻隐隐泛起若有若无的金芒,仿佛有无形之力将整座花月楼笼罩其中,瞬间化作一座铁桶。
这是李隐的算计。桑影既然已告知文家之人上了青云观,那接下来便难免一战。
离开三江城之前,李隐要确保楼里人的安全。
可无心自己,却恰恰被关在了门外。
就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一柄灵剑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他脖子上。剑锋冰冷,贴着皮肉,只要再进一寸,便是血溅当场。
“动一下,我便斩了你的人头!”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他站在无心身后,单手负剑,目光如鹰。
无心缓缓转过身,看着来人,嗓音平静:“你们找我何事?”
“嗖嗖嗖!”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风中却突然飞来十几根粗麻绳,如毒蛇般缠上无心的四肢与躯干。
那些护院手法娴熟,一拉一收,瞬间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在他们眼中,一个被绳子捆住的汉子,便如一条随时可以牵走的狗。
“扑通!”
还没等无心挣扎,众人齐齐用力,将他狠狠摔倒在地。
积雪飞溅,泥水沾满衣襟。
中年男人走上前来,一脚踩在他的脸上,靴底碾了碾,一声冷笑:“说吧,那天帮你出头的老家伙,人在哪里?”
这时,文玉柏也款款走来。她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踩在泥雪中的无心,忽然抬手,“啪”的一声,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那人呢?把他喊出来!!!”
这家伙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文家长老被杀,文家颜面扫地,他今日来,便是要报仇雪恨
无心脸被踩得变形,嘴角渗出血丝,却仍颤声道:“哪个人?”
文玉柏怒极反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阴冷:“杀了我们文家长老的糟老头子!怎么,怕了?现在突然装死了?”
无心叹了一口气,气息微弱:“我不认识他……有可能在楼里,也有可能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叫什么?”文玉柏逼问。
无心被中年男人踩得喘不过气,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他叫慕容缺!”
不远处,陈灵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冷而讥诮,仿佛在看一场好戏。她望向大门紧闭的花月楼,提高声音喊道:“老板娘,麻烦你把慕容缺喊出来!”
她虽有心逼人现身,却也不敢轻易得罪花月楼的主人。
文玉柏一愣,转头看向陈灵儿,声音压得更低:“你认识他?”
无心摇头:“不认识!”
文玉柏笑得更加古怪,直起身,高声喝道:“今日他若不现身,你怕是要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四周护院齐齐上前一步,刀剑出鞘,寒光映雪。
无心躺在雪地里,浑身被缚,脸被踩在脚下,却忽然闭上眼,嘴角浮出一抹苦笑。
花月楼内,依旧寂静无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