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你想多了。”

    隔了好一会儿,白虹才淡淡道。

    祝玉书摆摆手:“你说不是这样的关系,难保她不这么觉得啊。

    “虽说我之前还挺看不惯她这个跟屁虫,到处乱说自己是你童养媳。能拜入徽山这么好的机会也不珍惜,你说她天天都在练剑吧,也不知道练了个啥。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不学无术。我倒要瞧瞧这次内门选拔赛她能打出什么名堂来!”

    提起周芒,祝玉书就忍不住埋怨。

    他出身于修真界一个二等的世家,家学亦算渊博。只不过父亲是旁支庶出,又是凡骨,一家人受尽族人冷眼。

    因此祝玉书他从小向道之心极诚,平素里修炼极为刻苦,自然就看不惯周芒这等不学无术,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做派。

    简直是浪费了旁人眼羡都眼羡不来的修真资源!

    “不过。”祝玉书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真跟那小妖女好了,周芒也太惨了。”

    绛雪正在跟姬玉雁说话,听了一耳朵,好奇:“小跟屁虫?什么小跟屁虫,你们在说谁?”

    祝玉书笑道:“自然就是虹哥儿那些红颜知己了,道友岂不知这小子屁股后面到底跟了多少小姑娘追着跑。”

    祝玉书言辞幽默,绛雪听得咯咯直笑:“可不是吗?多亏我是个女人,我若是个男人,岂不要嫉妒死他了?”

    姬玉雁瘦瘦高高,是个严肃的少女,她走过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友别听他们瞎说,到这儿来,我教你太素剑法。”

    绛雪闻言,倒是立即收起了轻薄之色,认认真真跟着姬玉雁比划起来。

    她人机灵,悟性又高,学起太素剑法来,上手极快。

    可惜定力太不够,学一会儿就忍不住走神,到处东摸一下,西摸一下的,再不就是丢了剑,兴致勃勃凑到人堆里跟人聊天。

    白虹瞧在眼里,叹口气,心中将绛雪与周芒比较了一回。

    想她二人天赋、性子倒真是天差地别,阿芒定力倒是令他也汗颜,只可惜悟性太差,若二人能结合一番,日后未必不能成为可敬的对手。

    既然已下定决心对绛雪负责,因此白虹也主动承担起了监督,辅佐她功课的义务。

    两人在偏殿的窗下补课。

    绛雪态度散漫,一会儿瞧着窗外,一会儿又不禁瞧着他微笑。

    仿佛他跟别人生得不一样,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似的。

    白虹又是极认真的性子,少年难免皱眉责备她的轻浮。

    绛雪见势不妙,吐一吐舌头,忙正襟危坐:“虹哥儿你生我气了吗?”

    白虹摇头:“……修行是个人的课业。你自己不肯学,我生气又有何用?”

    绛雪慌忙撒娇求饶:“我不是故意的嘛。”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你们名门正派呢。

    “不过仔细看看,你们正道跟咱们魔宫好像也没太大差别。”

    白虹想她的确从魔宫来此,看什么都新鲜,心里不禁就一软。

    绛雪这时又仿佛看到什么极新鲜的事物,慌忙直起身子,探出窗外,手还去拉他的手:

    “虹哥儿,你快看。那是不是蝴蝶?冬日里徽山竟有蝴蝶。”

    白虹一怔,不动声色轻巧避开她的手,跟随她起身望去。

    “徽山十八峰,峰峰景色都不同,有的峰设了大阵,是常年不落雪,四季如春的……这蝴蝶或许是从旁峰飞来的。”他解释说。

    绛雪一讶,语气复又含了怅然怜惜:“天气这么冷,它飞出去岂不难活?”

    白虹见那蝴蝶在白雪之中盈盈飞舞,心里也生出同情。

    又回眸见绛雪蹙眉含忧,好不赤诚天真,心中更添几分好感。

    “不如我们捉了它,放回暖峰之中?”少年正色提议。

    绛雪瞧他明稚秀丽的侧脸,心自欢喜,不禁抬眸展颜一笑说:“好呀。”

    说干就干,两人立刻就出了殿,扑起那蝴蝶来。

    蝴蝶娇弱,两人又怕伤了它,不敢下重手,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蝴蝶捉到放回。

    一番折腾下来,都雪湿了衣裳,气喘吁吁。

    抖着湿衣,绛雪笑道:“这下算不算我这个小妖女带你学坏了?”

    少年无奈摇头。

    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在这种无微不至的指导,朝夕相处的陪伴之中,迅速升温。

    虽然因为绛雪身份尴尬,在内门之中颇受非议,但这反而助力两人愈发亲密起来。

    不过短短几日,便成了“玉清道场”众人眼中,出入成双,联袂比肩的一对了。

    与此同时,白虹发去周芒的玉简传讯,却迟迟没有消息。

    他与绛雪关系虽越发亲近,但他心中,周芒仍比不得他人,他每天仍惦念周芒。

    除却刚入山的那段时间,周芒不算黏人,他二人之间也不是日日都见面的,消息更不必强求时时、日日都有往来回复。

    正因为彼此是关系最亲密的家人,冥冥之中自有默契,更无需特地维系联络感情。

    而修士的日子又长,闭关动辄三到五年,乃至一甲子,百八十也不稀奇。

    等白虹一算,二人竟有小半月未曾相见,他立时坐不住了,正要去一趟外道场。孰料还没动身,就收到了梁小月的传讯。

    传讯极其骇然听闻:“白虹!阿芒失踪了!”

    少年闻言,登时如遭雷击,脑子里嗡嗡直响,心里只反复回荡:“怎会?”

    还没等他回神,人就已经立刻就御剑去了外道场。

    这一路破空行云,到了外道场,拨落云头,见到梁小月。

    梁小月见到他,也顾不得平日里的恩怨,忙迎上去。“怎么办啊?”她急得快哭了,“七天前她就没回屋,玉简传讯也不回,往常每隔个三五日她总要报个信儿的。”

    白虹定了心神:“梁道友,请冷静,告诉我阿芒到底发生何事?”

    梁小月虽慌乱,倒也知晓利害,强自冷静下来,将来龙去脉,一一述来。

    白虹闻言,心里一个咯噔。他素知周芒的秉性,既答应了要同梁小月报平安,就不会忘记此事。

    “可询问过吴道友等人?”

    梁小月道:“正是都问过了,才觉不妙!丽娘跟巧儿已经在寻了,我们也是无法了,这才通知于你。”

    白虹眼前一黑,几有些站不稳。但不得不冷静下来,先请个外门弟子去报知门内执事堂,自己则跟着梁小月去周芒往日里常去的地方寻。

    绛雪回到落梅天的偏殿,得知周芒的事,也忙赶了过来。

    白虹抬眸瞧见她,也无暇他顾,什么也没多说。

    这时,练武场也已经搜过了。

    绛雪乍一见他,不禁一愣。

    少年瞧她那一眼却十分疲倦陌生。

    她跟白虹这些时日朝夕相处,自认已亲密无间,何曾见过他这般的冷淡。

    ……就仿佛、仿佛她与他是陌生人一般。

    她心里一个咯噔,忙压下那不祥的胡思乱想,匆匆走过去安慰说:“周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白虹此时实在无心听这些套话,强打起精神谢了她好意。

    绛雪咬了嘴唇:“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谢谢!谢谢!”一旁的梁小月忍不住说,“道友若能安安分分,不来打搅我等,我便谢天谢地了!”

    她话说得刻薄,绛雪小脸登时一白:“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芒失踪,梁小月本就心烦意乱。

    说起来,周芒近来突然变了个人一般。本来就不聪明,一味只知埋头苦修。这些时日,更是一根筋的,没日没夜地练。这一切变故的源头岂非就是眼前这妖女?

    而今这妖女竟还来打岔添乱。梁小月实在不能不生出怨怼。

    “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绛雪脸色忽一阵青,又一阵白,“周姑娘是虹哥儿好友,也是我之好友。”

    她出身魔门,性子骄纵,自也不是甘受人欺辱的。绛雪冷笑着反唇相讥:“周姑娘失踪,难道我还不该担心了?道友有闲心迁怒他人,不如多关注关注周姑娘的下落!”

    梁小月闻言,只是冷笑。

    两人彼此呛了一回,却也都默契地并未再继续相争。

    从练武场出来,又找到外道场的静室,乃至沉剑池、洗心湖,周芒常去的几个地方都一无所获。

    适逢吴丽娘与姚天巧也无功而返。

    众人聚在一起,心中都泛起担忧。抬头瞧瞧这漫天大如席的雪花,团团地覆压下来,将整个天地都为之一白,四面八方,冻雾迷濛,到底能去哪里寻找失踪的周芒呢。

    正在这时,绛雪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忽然向河边一指,语气极为惊讶:“虹哥儿,你看!哪里来的好大的雪人!”

    白虹闻言,为之一怔。

    只见那封冻的河边,果然堆着一个大大的雪人。这雪人无鼻无眼,安安静静地临河而望,雪花一片片地落下来,将它覆盖地越发厚实,一眼扫过去,浑然一白融于天地间,竟难以注意。

    “确实是好大的雪人!”姚天巧叫道,“是哪个弟子堆在这里的?跟阿芒又有什么关系?”

    白虹已不假思索地拔腿走了过去,不知何故,见这雪人他心中砰砰,仿佛有所预感。

    众人面面相觑,虽不解其意仍跟了上去。

    越近那雪人,白虹心中却越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这雪人,不像人为堆砌的,倒更像是……真人。

    他抬手轻拂去疑似雪人脸部的落雪。

    它不知在这河边静坐了多时了,雪冻成了冰,冰又落了雪,积雪极厚,白虹不得不拂了好几拂,才略略拂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少女红润的肌肤登时就露了出来。

    周芒就这样暴露在瞠目结舌的众人眼前。

    她双眼静静阖着,呼吸绵长,乌发如水横落肩头,玉白面容坚清无瑕,只隐约泛着淡淡的红晕。

    白虹拂雪的手霎时间就顿住了。

    雪中的少女,清水出芙蓉,不加矫饰,倾光吐秀,实在动人。

    少年身形轻轻一震,心头迅速荡过一阵奇异的震颤,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的惊艳非常细微,却准确地为身边的绛雪所捕捉。

    看见周芒,绛雪也愣了一下。

    这天下美人多如牛毛。

    美人在骨不在皮,若只具皮相之美,那就是个锦绣的草包。真正的美,往往在一种气质,一种风骨,甚至一种痴气。

    就连绛雪也不得不承认,痴于修炼而心无旁骛的周芒,的确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绛雪没有错过白虹这一瞬间的触动。

    她咬了咬下唇。

    她和白虹所说什么“出身优渥”都是假的,因为被狸猫换太子,在她被认回离花宫之后的这几年,她一直卯足了劲在争抢。

    她必须要争,她比不上自己的长姐,在宫中经营多年,她有自己忠心耿耿的臣下,羽翼丰满,树大根深。

    而她,除了血缘依仗什么也没有。

    她要跟长姐争抢父亲的喜爱,争抢宫中的地位、势力,她要将这鸠占鹊巢之人彻底赶出离花宫。

    她想要的,就一定要拼尽全力去追逐,去得到。

    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白虹之后,她也是这么做的。

    她每天缠着白虹,跟他同进同出,她要让这少年视线全放在自己身上。

    之前故意挑衅周芒,无非也是见她木讷胆小,故意让她知难而退。

    可为何白虹的眼里还是会看到周芒?

    绛雪心底一凉,心中不甘。这些时日的共患难,难道还是敌不过青梅竹马之情吗?

    ……

    “白虹!”梁小月的呼唤拉回了他的神智,梁小月急道,“你在发什么呆呀!”

    少年猛地一怔,才从那惊心动魄的刹那惊艳之中回过神来。

    白虹抿了一下唇角,发现无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这才忙轻轻拍醒了周芒。

    她被白虹轻轻拍醒时,还有点惊讶。

    “虹哥儿?”从入定之中被叫醒的周芒,一睁眼就对上白虹微妙的神色,略有点懵。

    二人离得极近,可以说得上四目相对,鼻尖相贴了。

    白虹看见女孩黑白分明的眼,仿佛被雪洗过,干净、天然到了可怕。

    白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

    周芒迷茫了一下,越过他,又瞧见目瞪口呆的绛雪、梁小月、吴丽娘与姚天巧几人。

    “月娘?!”周芒更懵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据说,外道场有个叫周芒的弟子,在河边打坐入定,因其修炼太过忘我,甚至进入了坐忘无我的境界,胎息平稳微弱,几近于无,整整七天的河边静坐,竟无一人发现。

    急坏了的亲友以为她失踪,消息都已经报到了内门。

    孰料,白虹误打误撞将人刨了出来。

    其修炼之刻苦,登时轰动了整个内外门。

    -

    回到外门弟子寝之后,周芒受到了来自梁小月、吴丽娘、姚天巧等人严厉的拷问与责备。

    周芒:“……”

    闹出这么大个乌龙,白虹确定她无恙之后,也没多留,给她煮了碗姜汤,目睹她喝下之后。又叫梁小月帮着督促她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自己则抓紧时间回执事堂帮她扫尾收拾烂摊子去了。

    周芒只觉得冤。

    非常冤。

    对她来说,七天也不过一晃眼的功夫,同她平常打坐那一炷香没什么区别。

    她哪里知道已经过了整七日,一睁眼,就愣愣地直面了这一大出的鸡飞狗跳。

    除了懵、冤,之外,当然还有后知后觉的愧疚与心虚。

    因此当小月,丽娘,巧儿戳着她脑门骂她的时候,周芒一个字儿也没敢吭。

    “入定去静室入定不行?怎么?外道场的静室你都瞧不上眼了?”

    “知道了,”周芒垂头丧气,闷闷地说,“是我错了。月娘你们别生气了下次不会了。”

    认错态度虽然良好。梁小月斜眼她。但心里那口气难平。

    周芒老老实实,任由梁小月几个痛斥了一下午,直到三人把气都出尽了,这才借口饿了,获得一个喘息之机,溜出了寝室,跑到斋堂躲清净。

    此时距离饭点还有点时间。

    偌大的斋堂,打扫得窗明几净,夕阳照进来,十分安静。

    周芒又想起白虹。

    当时虹哥儿看她的眼神,也挺一言难尽的。

    就有点愣,有点呆,眼里惊讶、钦佩、后怕、责备、无语……

    还有一点很奇怪的情绪,她说不上来,就觉得浑身都有些别扭。他眼中风云变幻,各种复杂的情绪来回激荡交织。

    最终,白虹叹了口气,无言地又捧着她脸,拨了拨她头发里的雪花:“先起来说话。”

    “冷不冷。”

    “不冷。”她摇头,嫌他磨叽推开白虹的手,自己使劲儿抖了抖身上的雪花。

    她还是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纳闷极了,“发生什么事了?”

    白虹:“……”

    她发誓,白虹当时看她的眼神,跟他娘以前想抽她的眼神是一个样的。这个眼神她感觉自在多了。

    回忆结束,周芒心头微凛,后知后觉感到死里逃生的庆幸。

    整七日,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她也确有些饿了。

    想到这里,她也不为难自己了,跑到窗口一口气要了一碗米饭,一碗面,一个大馒头,一盘厚切的牛肉,若干小菜。

    端回桌前,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这大乌龙就此告一段落,但她的“勤奋刻苦”却在内外道场出了名。

    在这之后的好几天,她每次去斋堂,总能受到同门们钦佩的注目礼。

    就连长老授课时也把她拎出来当了典型。

    “你们要多学学周芒的向道之心。”

    周芒不明白,觉得苦恼,回头偷偷向梁小月吐槽:“那闭关几百年的前辈不也大有人在?”

    梁小月:“闭关的情况不一样,闭关人是知道自己在闭关,你这是纯粹修炼修得忘情了,纯忘了,还是你这个比较有故事性。”

    周芒:“……”不管怎么说,这些注目礼对她这个习惯平凡的人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还好修真界不缺传奇,又过了几天,就又有了新的故事。

    梁小月掰着手指:“比如说王家那位著名的美男子,王襄丧妻之后又新娶啦,亦或者蓬莱学宫那位美书生汤梅又写出新的话本子啦。

    周芒:“王襄……汤梅……?”

    梁小月:“怎么?你认识?”

    “不,不认识。”周芒摇摇头。

    周芒:“……”

    认识倒是不认识。但之前那个诡异的张大说要给自己牵线搭媒算不算?

    这些层出不穷的新鲜事取代了她的乌龙,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芒很快也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坦然受之,再到浑不在意了。

    在此期间,她还经历了一场月考。

    她抽签的运气一直挺霉的。这回抽到的又是外道场颇具名望的邓师兄。

    比武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只不过比起上一回月考,这一回只能说是“惜败”。

    周芒也没失落。嗯,有进步,但仍需努力。

    修炼是水磨的功夫,一口气吃不出个胖子。她满心惦念着修炼,自然无暇他顾旁人的碎语闲言。

    内功、剑术都小有所成,接下来,周芒开始常驻练武场,变着花样,到处捉人喂招。

    输了不要紧,复盘、改进,继续抓对方对练。

    首当其冲的就是一位邓姓师兄,练得师兄从赞她刻苦,到累得有些不适,到有苦难言,再到看到她就想跑。

    一口气打了小半个月。

    终于,在引起外道场上下全民公愤之际,周芒终于迎来了内门弟子选拔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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