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当政客最需要什么技能,一般民众准以为是演讲拉票或者在关键时刻痛哭流涕。
其实.....
干这行最顶级的基本功只有一项:在大家伙眼看着要集体跳楼的时候,冷不丁把话题扯到今天中午食堂的咖喱角炸得脆不脆上。
拉奥总理就是这门手艺的大宗师。
这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降到冰点来形容了,简直是直接掉进了西伯利亚的永久冻土层。
屋里七个部长的脸色,绿得跟刚从恒河里捞上来的水葫芦有一拼。
再这么汇报下去,达塔主席要是把后面那些更要命的工业底牌全念出来,在座的诸位今天晚上非得有三四个去官邸后院找歪脖子树不可。
拉奥那张风干橘子皮似的老脸狠狠抽了两下。
他知道,再不踩刹车,这帮手里攥着国家权柄的精英的心气就全碎了。
心气这玩意儿跟处女膜差不多,破了就补不回来。
一个国家可以穷,可以烂,甚至可以欠一屁股外债,但领导班子要是先认了孙子,那明天全阿三的民众就敢把内阁秘书处的大门卸下来当劈柴烧。
“咳!”
拉奥猛地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浑身一激灵,齐刷刷把眼珠子转向长桌正中央的老头子。
拉奥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看不出色泽的棉手帕,仔仔细细地擦着镜腿,仿佛那上面沾着关乎国家存亡的机密。
擦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抬起眼皮,用跟刚才严肃气氛八竿子打不着的散漫语调开了腔,
“达塔,你刚才念的那份材料……字印得太小了。我上周就跟总务处交代过,内阁核心文件的字号至少得用三号字。老年人的眼睛经不起这么折腾,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得改。”
达塔愣住了,嘴巴半张着,活像一只被雷劈中的土拨鼠。
没等达塔反应过来,拉奥已经把手里那份能把全阿三压垮的绝密报告往旁边随手一推,身子往宽大的椅背上一靠,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肚皮上,神情居然变得无比慈祥,
“行了,宏观的大道理听多了伤脑。
我看今天就先到这吧.....
对了,帕瓦尔部长,我听说马哈拉施特拉邦上周因为几头神牛在铁路上散步,导致孟买到德里的特快列车晚点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甚至还有两个村子的印度教徒和穆林为此拿铁锹互殴了一顿?
内政部的平暴基金拨下去了没有?”
内政部长帕瓦尔先是一懵,随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嗓门瞬间高了八度,
“我们内政部昨晚通宵开会,决定追加八百万卢比的专项维稳津贴,重点用于给铁路沿线神牛庇护所加装铁丝网……”
“对嘛!这才是关系到人民福祉的切身问题!”
商工部长跟触电似的接上了茬,满脸义愤填膺,
“还有板球!
先生们,下个月我们和巴基斯坦在沙迦的板球友谊赛,门票居然被黄牛炒到了五百美元一张!
这帮投机倒把的分子严重伤害了我们两国人民用体育化解争端的崇高情感,商工部建议必须对跨境票务实施严格的价格管制!”
会议室里的画风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一场从“大国争霸地缘绝望史诗”到“德里街头大爷嗑瓜子扯淡”的无缝切换。
大家伙争先恐后地发言,有人聊比哈尔邦的甘蔗收购价,有人聊南印度哪个寺庙的地宫里又挖出了三吨金手镯,甚至连计划委员会的达尔副主席都颤颤巍巍地插了一句,说德里高尔夫俱乐部的草皮最近虫蛀严重,建议林业部门管一管。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红润,眼神里闪烁着圣洁的解脱感。
那感觉,就像是一群掉进万丈枯井里的难民,突然发现头顶上降下来一个吊篮,虽然篮子里装的不是面包而是几坨牛粪,但大家依然抢着坐上去,争先恐后地顺着绳子往上爬。
只要我不去看深渊,深渊就当没看见我。
只要我们不再提北边那个该死的日夜轰鸣的工业怪胎,那十万公里的公路,一千多万吨的尿素,成套的裂解反应釜,就统统只是报表上虚无缥缈的阿拉伯数字,就根本不存在于这片由湿婆神守护的神圣土地上!
人类最伟大的自我保护机制,并非反抗,而是装瞎。
在这片充满了咖喱味和佛性的欢声笑语中,拉奥总理微笑着宣布散会。
几个部长抓起公文包的速度,比新德里火车站扒手的动作还要麻利三分,一转眼的工夫,会议室里就跑得只剩下穿堂风和吊扇的呻吟。
但在大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秒,拉奥那张挂满虚假笑容的老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轻轻点了点正收拾钢笔的曼莫汉·辛格,
“辛格,你留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
内阁秘书处二楼的总理办公室,比刚才的大会议室要昏暗得多。
英国殖民时期留下的厚重丝绒窗帘拉开了一半,一月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斜切进来,把空气中翻滚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是新德里典型的冬天.....不是蓝也不是灰的,而是种病态的铅黄色,像是一块被劣质柴油浸泡过又晒干了的裹尸布。
拉奥脱了西装外套,把自己扔进了角落里一张深褐色的破旧皮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大半截,像是一堆被抽干了水分的风干牛肉。
茶几上放着两只镀银的铜茶杯,大吉岭红茶早就凉透了,表面凝结出一层油汪汪的茶膜。
莫汉·辛格坐在拉奥对面,那顶天蓝色的锡克教包头巾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紧紧攥着另一份更薄但封面用黑墨水画了个大叉的绝密附录。
那是刚才在大会议室里,拉奥用眼神示意达塔‘坚决不能念出来’的部分。
屋里静得吓人,拉奥盯着茶杯看了足足五分钟,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声苦笑:
“刚才……”
辛格把眼镜摘下来,用领带内衬擦了擦,
“总理,在外面装傻是为了不让国大党在明年的大选中崩盘,但关上门……我们要是也跟着一起犯傻,那这九亿人就真得被我们带进恒河里淹死了。”
“哎.....”
拉奥闭上眼睛,把头仰靠在沙发背上,
“那群饭桶被吓破了胆,但咱们不行。”
辛格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那本被黑叉覆盖的附录,
“刚才宏观上提了能源,我现在向您汇报具体细节。
能源是现代工业的血液,总理。
我们现在的工业体格,很明显是严重的恶性再生障碍性贫血。”
辛格嘴里像是正在源源不断把冰碴子给喷出来,
“去年,中国自产原油突破了1.65亿吨,我们全国上下一共挖出来3220万吨。
我们70%以上的石油消费完全依赖海外进口!
去年一年,财政部批出去的原油外汇账单超过了60亿美元,光这一项,就吞噬掉了我们全部外汇进口盘子的三分之一还多!”
在国际地缘上,我们的脖子被套在一根脆弱的麻绳上。
波斯湾一打喷嚏,霍尔木兹海峡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新德里的内阁就得全员失眠!
为了确保马六甲和印度洋航线,我们海军每年要烧掉多少经费?而中国呢?”
辛格冷笑了一声,
“他们的渤海油田,这几年像被神仙点拨一样连续突破海上钻采核心技术,一个海上油田群的年产量,就顶得上我们全印度所有油田加起来的三分之一!
他们不仅自给自足,甚至还能在满足自身重化工业饕餮大口的同时,往外出口创汇!我们是用血汗换油烧,人家是用自己的油去换全世界的美钞!”
拉奥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哼声,像被人在肋巴骨上捅了一拐子。
“更要命的是发电设备。”辛格的声音愈发森严,“电是现代工业的骨髓。”
“根据我们在东亚电力论坛搞到的技术情报,中国在过去短短几年里,把660兆瓦高效超超临界燃煤火电机组的全套制造技术国产化了!”
拉奥的眼皮猛地一跳,终于睁开了眼:“超超临界?全套国产?”
“全套,从耐高温蠕变特种钢管,到超临界汽轮机叶片,他们自己全能造。”
辛格嘴角惨白,
“我们现在引以为傲的国家电网主力,依然是七十年代水平的210兆瓦亚临界机组!我们的火电厂发电煤耗,比中国的高出了整整31%!反映到终端工业电价上,我们印度企业的平均用电成本,是中国企业的1.4倍!”
“我们规划了整整五年的超临界示范电站项目,到现在还在议会委员会,环境部和外国财团之间来回踢皮球,连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技术转让草案都没敲定!”
辛格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昏黄的云,觉得内心躁动不已,
“ 这就是死结。
我们的工业企业从出厂的第一天起,头上就顶着一块沉重的高价电磨盘!
我们的钢铁厂、化工厂、纺织厂,天生就比中国同类企业多背着两成到三成的能源硬成本。
怎么跟人家竞争?
电价降不下来,跨国制造企业就不会来投资;外资制造业不来,我们的基建和就业就永远起不来..说句不好听的,人家不来,你连抢都没机会....
哎.....制造业起不来,国家税收就永远捉襟见肘,就更加没有资本去升级下一代电网和发电厂!
我们被焊死在这个低效能源的莫比乌斯环里了!”
拉奥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双手撑着膝盖,他抓过辛格递过来的报告,自己哗啦啦地翻着。
每翻一页,这位老政客脸上的皱纹就更深一分。
翻到某一页时,拉奥停住了,手指停留在几个加粗的英文缩写上:
“MDI……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写得跟核原料一样神神秘秘的?”
辛格转过身,脸色阴郁得能滴下水来:
“这是化工新材料领域的一场大屠杀。也是整个西方工业界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最震惊但也最秘而不宣的惨败。”
“MDI,二苯基甲烷二异氰酸酯。
听着像绕口令,但它是整个聚氨酯工业绝对的心脏原料。
从冰箱的隔热层,高档建筑的保温材料,到汽车座椅、合成皮革、高弹力鞋底,没有这东西,轻工和化工就得当场瘫痪。
在过去几十年里,这项技术被全世界四家巨头死死垄断......德国巴斯夫、拜耳,美国陶氏化学,英国帝国化学。
在巴黎统筹委员会的禁运清单上,MDI成套技术的保密等级,甚至排在军工材料前面!”
“我们到现在连半套规模化生产装置的影子都没有。全国每一克MDI全部依赖外汇进口!去年我们从巴斯夫和陶氏买了11.8万吨,白白流失了1.78亿美元的外汇!”
辛格狠狠叹了口气,
“山东烟台有一家叫万华的小化工厂,八十年代末的时候穷得连工资都发不出,差点破产清算。
可忽然间,这家小厂突然向全球化工界扔下了一颗核弹.....他们自主设计、自主建造的十万吨级大型MDI整装成套装置,全流程一次性投料开车成功!
产品纯度达到了恐怖的99.8%!
各项力学和反应指标,跟德国巴斯夫路德维希港基地出来的顶级货色一模一样!
甚至在催化剂抗衰减指标上,比巴斯夫还要稳定!”
辛格做了个炸裂的手势,
“去年第四季度他们进入量产之后,中国国内的MDI市场现货价当场暴跌了40%!
原本外资把持的市场,自给率在短短一年内从20%被暴力推到了65%!
今年他们还要继续扩产到十五万吨!
情报显示,最迟到1997年,中国人不仅不需要进口,甚至准备开始向全亚洲反向倾销!”
拉奥的嘴唇剧烈抖动着:“我们……我们不是一直在跟巴斯夫谈判吗?”
“谈崩了。”
辛格冷笑了一声,满脸嘲弄,
“莫大的讽刺!
我们跟巴斯夫磨了整整两年,原本德国人已经原则上同意转让一套五万吨级的老旧淘汰装置。
结果去年年底万华的技术一公开,巴斯夫转头就在德里的谈判桌上撕毁了备忘录!
他们把技术转让费凭空上调了30%,并且提出其苛刻的新条件...德国人必须占股70%以上,同时要求我们签署长达十年的下游原料排他性包销协议!”
“摆明了就是把我们当成消化剩余产能的殖民地垃圾桶!他们在中国市场上被万华打断了腿,现在要跑到印度市场上从我们的纳骨堂里抽骨髓来补血!”
“最可怕的是……没人知道中国人到底是怎么突破的!”
辛格的声音渐渐失控,眼中全是迷茫,
“中央情报局和西德联邦情报局在内部简报里破口大骂,说是技术盗窃。
但懂化工的人都知道这纯粹是放屁!
MDI光反应塔内部的气液动力学模型和光气化特种催化剂配方,就涉及数千个动态工程参数!
这不是偷几张图纸就能干成的,没有深厚的工程数学功底和成百上千次工业试错,神仙也造不出来!
他们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套工艺?!”
拉奥缓缓合上报告,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还有聚酯,PET……”
辛格没有停下,像是要把这剂毒药彻底灌到底,
“中国人在东南沿海直接上了60万吨级的连续聚合加直接纺丝装置。
长丝、短纤、工业瓶片全流程一体化拉通。
而我们最大的一套聚酯装置才区区12万吨,还是全套从德国吉玛公司高价买回来的二手线,单吨投资造价是人家的2.7倍!”
化纤是纺织的母亲,原料成本被人拉开一倍以上,我们靠什么去跟人家在欧美市场上打配额战?靠我们童工那双长满冻疮的手吗?!”
辛格把最后一页纸扔在茶几上,
“工业部的内线研判只有冰冷的一句话.......
在基础化工与高分子材料这两个现代工业的骨架层级上,西方构筑了半个世纪的技术铁幕,已经被中国人硬生生撕扯成了烂布条!
接下来,他们会沿着产业链像蝗虫过境一样往上啃........合成橡胶、特种工程塑料、甚至碳纤维,都会被他们一个个斩落马下。
当我们还在想尽办法用国债去求购人家的第一代淘汰技术时,他们已经开始在本土量产第二代,预研第三代了。”
“差距不是在缩小,总理。”
辛格闭上眼睛,两行无声的疲惫刻在深深的法令纹里,
“差距是在以几何级数,彻底拉开成神与凡人的距离。”
拉奥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这位七十四岁的老家伙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子里的衰老雄狮,开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疯狂地来回踱步。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拉奥一边走,一边神经质地揪着自己稀疏的白发,嘴里喃喃自语,脸色从惨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铁青,
“我们拥有全世界最优秀的英语工程师!
我们的印度理工学院每年给全世界输送几万名天才!
我们在伦敦在纽约有那么多高官和学者!
大英帝国把整个次大陆最肥沃的平原,最完善的铁路都留给了我们!
我们信奉的是最包容的文明,神明庇佑了恒河三千年!”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辛格,像是要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哪怕是虚假的安慰,
“我大阿三……怎么可能会输给那群闭关锁国几十年,只会穿蓝布衣服的泥腿子?!这不符合历史!这不符合常理!这绝不可能!!”
办公室里,只有落地钟冰冷的钟摆声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虚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