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颗心提起来,冷血魔王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好在那绵密阴沉的目光很快从她身上移开。
可即便这样,孟芙清也不敢彻底将这口气松下。
她依旧谨慎地垂着头,不敢张望。
王蔓淑这会已经吓得爬起来,跪在地上。
她一向也惧怕这位矜贵无双的表哥。
之前是王氏的青睐给了她底气。
眼下瞧着像是真的把表哥惹恼,又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眼泪盈在眼眶,可怜兮兮的求情。
“表哥,求你不要赶我走!”
顾衍听着这样的求情,满身的戾气没有褪散,浓密的剑眉拧得更紧。
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他确实不好就将人赶走,毕竟母亲再三交代过要将人留下,这还不足一天,总要给点面子。
他腿伤还没有愈合,还没有将祖母和母亲突然失了章法往他房子里塞人的原因弄清楚,怕是他前脚把人赶走,后脚她们又会重新塞其他人来。
但他实在又讨厌太过自作主张、天生愚笨之人。
顾衍眸色又阴沉几分,再次扫了一眼孟芙清。
两相对比,反倒以退为进、按兵不动的孟芙清顺眼了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忘记,方才孟芙清脸上一闪而过惊讶看热闹的眼神。
如此又作那安分守己的模样,是盼着让他出手,将王蔓淑赶走吗?
他一向不习惯自己手上沾腥。
顾衍沉吟着,慢吞吞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色锦帕,仔细地将掉在小几上的糕屑和袖子上的糕屑,不放过一粒地全都包了起来。
寝室里拢共就三人,这种情况下,顾衍不说话,无论对孟芙清还是王蔓淑都是一种煎熬。
终于,孟芙清的余光里顾衍捡完糕屑,慢条斯理地包了起来,目光再次看向还跪着惶然害怕的王蔓淑,没有想象中的再次发怒。
他的声音罕见地柔和起来:“五表妹,谁说要赶你走了。你是大舅舅送来照料我伤势的,就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说赶这个字。
再者我们可是正经表亲关系,我又不是吃人的魔鬼,你这么害怕我做什么。起来吧!”
顾衍说着,将手里的锦帕递向王蔓淑,示意她拿走。
王蔓淑随着顾衍柔和的声音,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
她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地一点点抬头,就对上了床榻上如明月舒朗、一身戾气骤然全消的顾衍。
心砰砰剧烈跳动。
以往只敢远远敬畏窥探的表哥,第一次距离她这般近,平日里总是紧抿起无情冷硬的弧度,此刻稍松几分,竟透出几分温润如玉的贵气。
明明还是那张淡漠疏离的脸,却因声音放软、神色收敛,褪去了魔王般的压迫感,余下一身世家嫡出的矜雅清隽,俊美得让人晃神。
那递向她的锦帕,在她的视角里也不再是普通的锦帕,而是邀她登上康庄大道的琼树枝。
表哥,对她生出好感了!
王蔓淑突地仿佛被巨大的喜悦包围住了,情绪短时间的大起大伏,让她的心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般。
她站起身来,重新走近,双手去接顾衍手里的锦帕。
王蔓淑指尖一碰到锦帕,顾衍立即松开手去,锦帕掉在王蔓淑手中。
顾衍修长如竹的手指,重新收了回去。
王蔓淑攥着那方锦帕,像是捧住了顾衍给她的定情物,双眼含春面色泛红。
孟芙清瞧着这样的情景,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没有松开,反而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甚。
什么时候顾衍这般好说话了!
顾衍可是对顾婉嘉、顾婉容这些亲堂妹都不假颜色的人。
对待扶阳郡主,虽然没有不耐,可目光也没有此时柔和。
反常即为妖。
像顾衍那般心思诡谲的人,绝对不可能上一息还对王蔓淑辣手无情,下一息就能心生欢喜。
显然王蔓淑不是这么想的,她抬头对顾衍道:“表哥,等我将这锦帕洗完就还给你。”
“嗯!”顾衍应了一声。
王蔓淑将帕子收进袖子里时,抬头得意地瞥了孟芙清一眼,那眼神俨然在炫耀。
孟芙清指尖微微一顿,假装没有瞧见。
王蔓淑又想起了那盘去擦顾衍袖口糕屑时,随手放在了一侧的山楂糕。
她重新端了起来,声音娇柔委屈。
这可是她做了半个时辰才做好的,也是她第一次为表哥做的食物。
“表哥,这山楂糕,你当真不喜欢吗?那你喜欢吃什么,我重新给你去做!”
顾衍已经重新在组装机械,听见王蔓淑重新提起山楂糕倒是不恼,目光只是轻飘飘扫过孟芙清,说道:“山楂挺好,只是我现在不想吃,先放着吧!”
没有一刻放松的孟芙清察觉到那一个眼神,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敢笃定,顾衍肯定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她一点也没有忘记,眼前人是个擅长使用谋略的老阴家。
王蔓淑没有察觉这些小暗流。她一听说顾衍不是嫌弃山楂糕,只是让放着,一会儿还要吃。她脚步就轻快起来,将那盘山楂糕放在寝室中央的那张圆桌上。
寝室内重新安静下来,眼下并无事可做。
孟芙清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翻开药箱里一直装着的那本《大医精诚》。
书是摊开了,可孟芙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止是顾衍不习惯寝室内有外人,她何尝又不是。
只是眼下凡事半点不由她,只能生生熬着。
王蔓淑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的那把椅子旁的小桌上也放着医药箱、脉枕、纱布之类大夫所需要用到的东西,一应俱全。
她也将东西拿出来全都摆好了,以备不时之需,可见会些医术并不是王氏胡诌的。
等做完这些准备工作,王蔓淑才在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像孟芙清一样找本书来看,而是将专注力全都投在顾衍身上,瞧着顾衍动作利落地用刀具削制着器械,组装成一些她看不懂的造型。
虽然看不懂,但一点也不影响她脸上显露出来的崇拜之色。
她听过神机营中许多暗器和兵器都是经过顾衍手组装出来的,他还是一位厉害的机关大师。
时间一点点流逝。
到了未时,长风、栖雨、青叶端来了膳食。
孟芙清主动将手里的《大医精诚》放下,站起身来,接过青叶那份给她的膳食就要往寝室外面走。
顾衍头都没有抬,此时正将一只类似小鸟翅膀一样的东西组装在主体上,可却像是头顶长了眼睛,能精准锁定她的动作:“去哪?”
只有孟芙清端着膳食准备出去,顾衍这句没头没尾地去哪,也只能是问孟芙清的。
几乎也在顾衍出声的那一刹那,王蔓淑如利箭般敏锐的目光就射了过来。
孟芙清保持低眉顺眼,没有看顾衍一眼,纤细的身影悄然站立,不卑不亢地回道:“时辰到了,我去外面用饭,给您熬药。”
顾衍也是没看她,这会倒是将手指上的金属指套给一一取了下来,由着长樾将小几搬走,另外放置一张干净的小几,将他的膳食摆上。
他的声音冰冽低沉,和之前对王蔓淑说话时的柔和完全不同,不容置喙地道:“坐下,今日中午不用你熬药。”
说着,他抬头目光又柔和了几分,仅仅也就是几分,对王蔓淑道:“五表妹,今日中午的药,就劳烦你去熬。”
王蔓淑看了眼端着膳食、即便低垂眉眼也掩不住倾城绝色的孟芙清,心中不解,脸上也掠过一抹嫉妒,不过很快顾衍接着说的话,让她的嫉妒成了喜悦。
“你刚到凌霜院来,纵使母亲说你擅长医术,但其他人却是不知,为了堵住有些人的嘴,你总要有些展露。去吧!一会儿换纱布药膏也由你来!”
王蔓淑激动得两眼放光,连忙站起身来,朝床上的顾衍郑重地说道:“是,我一定不会让表哥失望。”
原来表哥让她去熬药,不是想要驱使她干脏活累活、维护孟芙清,而是为她铺路、为她着想。
至于表哥口中所说,为了堵住有些人的嘴,除了孟芙清她想不出谁还能这般在乎此事。
毕竟现在孟芙清就是她最大的竞争者,自己如此遭人质疑,受益的只能是孟芙清。
王蔓淑端起栖雨放置在小方桌上的膳食,往寝室外走去,转身时还不忘记又狠狠瞪了眼孟芙清。随即又抬高了下颌,行走之间,身上透出得意骄傲之色。
心道,孟芙清拿什么跟她争,姑姑喜欢她,现在连表哥都已经明晃晃地偏向她。
长樾、长风瞧着像是战斗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离开的王蔓淑,难得没有拌嘴,这会出乎意料和谐地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件旧事。
当年在边关,世子爷刚升职有了些小权力,帐下有两名将领是大将军和副将军硬塞给他的,全入不了他的眼,偏偏两人还彼此不服。
世子爷手里不沾腥,面上云淡风轻,谁都不罚。只是挑选了其中一位,当众不时赞许两句,言语稍加温和,话中无意暗示那位,同僚对他敌意极重。
就这么几番轻飘飘的操作,让两个原本互为竞争关系的人猜忌愈深。最终都被打了板子降了职,从他帐下踢了出去。
世子爷轻轻松松除掉两个累赘,还借着二人内斗,从他们口中套出了不少有用情报。
眼下世子爷对付王五姑娘的这套手段,简直和当初养棋子、做分化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们家爷肚子里全是墨汁儿,王五姑娘和孟姑娘眼瞧着怕是都要倒霉了。
孟芙清端着托盘的指尖泛白。
长樾、长风、栖雨都站在顾衍的床头,唯有她独立床尾,藕荷色的衣袍自然地垂落在地,孤独得像是广阔大海上的一叶扁舟。
她像是注意到了长樾、长风的眼神,又像是没有注意到。
她重新坐回椅子旁,把手里的托盘放回到了小方桌上。
青叶年纪还小,对一些事情比较迟钝,可她也能感觉到此时气氛不对。
她不明白,可隐约察觉到了,明明孟姑娘都不要去熬药,免去了烟熏火燎,为何孟姑娘好像更可怜了?
就像是狂风骤雨中一只无依无靠的小树苗,孤独得令人心疼。
青叶指尖动了动,跟在孟芙清身边伸出手去拉孟芙清那截浮动的袖子,结果还没拉到,栖雨一个温和又带着压迫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青叶,再不出去用饭,你的饭菜该凉了。”
青叶挪动着嘴唇,想要说话,栖雨人已经走过来,拉过她的手将她往屋外带。
青叶回头望去,孟芙清坐姿端庄,背脊挺得笔直,已然拿起碗筷,伸筷去夹碟子里的香酥鸡。
孟芙清将食物送入口中,细嚼两下便缓缓咽下,一举一动优雅得宛若一幅画卷,可青叶瞧着,只觉她本就单薄的身影,看着愈发清瘦孤寂。
孟芙清和顾衍用过饭,栖雨带着人进来,将碗碟收拾走。
寝室又恢复到之前静悄悄的,就仿佛之前顾衍压下孟芙清熬药、让王蔓淑去这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医书摊开,孟芙清重新垂头细读。顾衍也重新戴上金属指套,拼凑他的机械暗器。
打开的窗户外一个人影端着托盘走过,一只制造好的机械暗器恰好完工。
那东西仿鸿雁体态打造,主体用轻质白锡熔铸,双翼嵌着层层薄铁簧片,机括上紧之后便能振翅乘风滑翔,借气流调整飞行方向,最远可飞出百步。
雁腹中空暗藏细针匣,只要提前按下机括,飞行途中就能射出淬了麻药的细针,落地后双翼还能自动收拢,小巧便于藏匿携带。
此时那暗器就振动双翼,悄无声息地朝孟芙清飞了过去,正好停落在她手里的医书上。
那鸿雁的尖嘴闪着幽暗的冷光,孟芙清心脏猛地一窒,更加攥紧了手里的医书,脸色苍白,但强忍着没有失态,抬头去看那床上的男人。
男人正冷冷睨着她,她的一举一动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孟姑娘,麻烦将那碟山楂糕拿来。”
孟芙清一怔,那鸿雁已经从她手里的医书上振翅飞走,返回到了顾衍面前的小几上。
顾衍将那机械鸿雁拿在手里端详,像是在研究如何改良,让她拿糕也像是纯粹突然想起要吃。
照顾顾衍的饮食本是她现在分内之事,无法拒绝。孟芙清抿了抿唇,起身走过去,将那盘糕端了起来,缓步走向顾衍。
红艳艳的山楂糕端至眼前,顾衍却是没有伸手去接,甚至没去看一眼,依旧端详手里的鸿雁,他甚至将那玩意放在小几上,拆了它一只翅膀。
良久,孟芙清还保持端着碟子的姿势,没有半分逾矩的意思。
顾衍的声音却是又响了起来:“孟姑娘,我手指不便,麻烦帮忙喂一下?”
孟芙清站着没动。
顾衍冷嘲声音响起:“孟姑娘莫非是怕本世子占你便宜?”
孟芙清垂着头,一向平静如湖的眼眸此刻也开始不平静。
手指不便,那是手断了吗?凭什么就不能是他占她便宜。
明明之前王蔓淑主动要喂他时,他拒绝得那么干脆,现在她不想喂倒是激她喂,如果说顾衍没有目的,孟芙清是不相信的。
想到方才从窗户旁经过的身影,孟芙清心中有了数,这是故意做给王蔓淑看的。
顾衍这是想让王蔓淑更加仇视她。
门外好像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孟芙清眸色微动,快速捏起一块山楂糕往顾衍手里塞。
顾衍配合的张唇,结果孟芙清塞得太快,指尖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温热湿软的口腔裹住一截指尖,齿间薄硬的触感贴着皮肉,舌尖不经意轻轻蹭过指腹,带着淡淡药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