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请君入瓮

    十一月末,第一场真正的大雪覆盖了京城。

    魏忠贤重新提督东厂已有月余。这一个月里,东厂的番子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京城四散而出,扑向山西、宣府、大同、蓟州,扑向每一处晋商的商号、货栈、钱庄。每天都有新的账册被抄没送入东厂衙门,每天都有新的口供被连夜誊写呈入乾清宫。

    继亢家之后,又有三家晋商主动呈报了走私账册。曹家在太原,走私铁器五万斤。渠家在平阳,走私火药八万斤。常家在大同,走私粮食和布匹不计其数。三家呈报的走私总额合计超过八百万两。朱由检一律批了“自首从宽”——家主免死,流放辽东充军,走私所得全部追缴,三代之内不得参与边关贸易。

    但还有三家没有动静。介休侯家、榆次王家、汾阳崔家。这三家是晋商中根基最深的老牌商号,侯家做票号起家,王家做盐铁发了大财,崔家控制着山西到蒙古的茶叶商道,三代人积累的家产加起来不下千万。魏忠贤派去介休的番子回报说,侯家大院已经关了门,院墙上加了岗哨,护院家丁不下百人,个个持刀背弓,俨然一座小堡垒。侯家既不主动呈报,也不转移财产,只是紧闭大门,似乎在等什么。等朝廷派人去抄家?还是等别的什么变数?

    魏忠贤将这份密报呈给朱由检时,朱由检正站在舆图前,用炭笔在山西几个州府的位置上画圈。

    “不报,也不跑。他们仗着什么?”

    魏忠贤躬身道:“罪臣查过了。侯家与朝中多位重臣有姻亲关系。侯家二房嫁给了户部侍郎的公子,大房的嫡长子娶了都察院一位御史的千金。侯家可能觉得这些关系能保得住他们。另外,侯家在洛阳还有一处分号,与福王府有生意往来——福王府的盐引有一半是侯家经手的。”

    朱由检的炭笔停了一下。福王府。洛阳。福王朱常洵,天启和崇祯的皇叔,封地在洛阳,坐拥良田万顷,金银数十万,是全国最富的藩王。如果侯家与福王府有盐引往来,那么侯家的走私不只是替建奴运货,还可能在替福王洗钱。福王是皇亲,按祖制,藩王不得干政,也不得经商与民争利。但福王的盐引却落到了山西晋商手里,这笔账一旦查下去,牵连的就不止是晋商了。

    “侯家以为有福王撑腰,朕就不敢动他?”

    魏忠贤低着头没接话。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冷得像窗外结了冰的琉璃瓦。

    “传朕旨意给锦衣卫。介休侯家、榆次王家、汾阳崔家——隐匿走私不报,与范家同罪。着锦衣卫即刻查抄。家主押解进京,诛三族。家产全部充公。还有——侯家在洛阳的分号一并查封,所有与福王府往来的盐引账册调取进京,朕要亲览。”

    洛阳,福王府。

    朱常洵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他爹是万历皇帝,他娘是郑贵妃——万历朝最受宠的女人。万历为了立他为太子,跟满朝文武斗了十五年,虽然最终没斗赢,但给了他天底下最富的封地——洛阳。洛阳地处中原腹地,良田万顷,商贾云集。万历赐给他的庄田从洛阳一直延伸到嵩山脚下,每年收上来的租银就有十几万两。加上盐引、茶引、矿税的分润——福王府一年的进账不下五十万两。

    福王府的奢华在宗室中也是头一份。正殿用了金丝楠木的梁柱,地面铺的是苏州金砖,后花园里的假山是用太湖石从江南千里迢迢运来的。他有三十多个妻妾,两百多个仆役,厨子是从扬州请来的,戏班子是从南京买来的。他每天的日子就是在后花园里听曲、喝酒、看戏,偶尔去城外打猎,一出手就是几百人的仪仗。

    但最近一个月,他的日子不太好过。先是范家被抄,凌迟,诛三族。然后是亢家自首,家主流放。再然后是他府里的长史告诉他——侯家也出事了。朱常洵坐在花厅里,屏退了左右,只留了长史冯安一个人。冯安是他的心腹,在福王府做了二十年长史,府里府外的事都是他在打理。

    “侯家的事,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冯安斟酌了一下措辞:“王爷,咱们和侯家只是盐引生意——盐引是朝廷发的,咱们有合法的盐引,侯家替咱们运盐卖盐,这是正常经营,不算走私。就算锦衣卫查账,也查不出什么。但是有一件事——”

    朱常洵的眉头皱了起来。冯安每次说“但是”就准没好事。

    “八年前——天启元年,侯家替咱们出面买过一批铁料。那批铁料后来转手卖给了宣府的一个商人,那个商人又转手卖到了关外。这件事的经手人是侯家大公子,他现在还在洛阳分号管事。如果锦衣卫在侯家的账册里翻出这笔交易——咱们福王府替侯家出过银子,账上有记录。到时候恐怕说不清楚。”

    朱常洵的脸色变了。天启元年的事他早就忘了,但冯安记得。那批铁料是福王府出的银子,侯家出的商队,卖到了宣府。宣府的商人后来有没有卖到关外,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如果锦衣卫查出来这批铁料最终落到了建奴手里,他朱常洵就是资敌。他是皇叔——当今皇帝的亲叔叔。皇叔资敌,这个罪名传出去,全天下人都会把他和范永斗放在一起骂。

    “那批铁料,能不能从账上抹掉?”

    冯安沉默了一会儿。

    “账册一式三份。一份在侯家洛阳分号,一份在侯家介休总号,一份在咱们府里的内账房。侯家那两份,现在恐怕已经在锦衣卫手里了。咱们府里这一份——倒是可以烧掉,但烧掉也没用。锦衣卫只要比对侯家的账册和咱们的账册,就知道有一本账被动了手脚。”

    朱常洵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后悔了。后悔当年贪那点盐引的利钱,和侯家搅在一起。后悔自己太大意,以为皇叔的身份就是免死金牌。新君杀范永斗的时候他还在看戏,觉得那是商人的事,跟皇亲没关系。现在他才知道,新君的刀不是只砍商人——这把刀是从山西一路往洛阳砍过来的。

    腊月初三,锦衣卫缇骑抵达介休。

    侯家大院坐落在介休城东,占地近百亩,四面高墙,墙头拉了铁蒺藜,四角修了望楼,望楼上有护院昼夜巡逻。锦衣卫千户马三元带了两百缇骑把侯家大院团团围住时,望楼上的护院居然敲了锣,然后拉起了吊桥——侯家大院门口有一条人工挖的护院河,河宽两丈,吊桥一拉,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马三元在锦衣卫干了十五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在朝廷抄家时武装抗拒的。他骑在马上,看着望楼上那些拉弓搭箭的护院,冷笑了一声。

    “侯家的人听着——本官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马三元,奉旨查抄侯家。限尔等一炷香之内放下吊桥,开门就缚。逾期不开门者,以叛逆论处,与侯家同罪——诛三族。”

    望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我们只听侯老爷的!侯老爷不开口,谁来也不开门!”

    马三元不再废话。他一挥手,身后的缇骑从马背上卸下了两门虎蹲炮。这是锦衣卫奉旨查抄晋商时特意从京营调来的,专门对付这种负隅顽抗的硬骨头。炮口对准了侯家大院的朱漆大门,炮手点燃了引线。轰的一声,两炮齐发,朱漆大门被炸得粉碎,木屑飞溅,门后的石狮子被炮弹削掉了半边脑袋。缇骑们拔出绣春刀冲进了侯家大院。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侯家的护院虽然人多势众,但毕竟只是家丁,哪里挡得住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缇骑?侯家家主侯守业在祠堂里被抓获,他的大公子——天启元年经手那批铁料的经手人——在翻墙逃跑时被缇骑一箭射中大腿,摔下来时脖子磕在石阶上,断了。其余族人全部被押出大院,男女老少哭喊着被塞进囚车。侯家的账册装了整整三大车,封存之后直接运往京城。

    马三元又亲自带人去了榆次和汾阳。三家的抄没几乎同时进行。王家和崔家的家主也都在被擒之列,三家合计抄没白银、黄金、古玩、田产地契折价约九百万两。账册中发现了大量与福王府往来的盐引记录,其中包括天启元年福王府出资购买铁料转卖宣府的完整记录。

    马三元知道这件事不能写在常规的抄家奏报里——牵扯到福王,需要单独封存密报呈交乾清宫。他将所有与福王府相关的账册装进一个木匣,用火漆封好,在匣盖上写了四个字——“陛下亲启”。

    乾清宫,腊月初十。

    朱由检打开了那个木匣。

    福王府出资购买铁料的记录摊在御案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天启元年三月,福王府出银一万两千两,交侯家采购铁料两万斤;同年五月,铁料运抵宣府,由侯家商队转卖给宣府商人;同年八月,宣府商人将这批铁料出关,经归化城运入科尔沁草原,最终进入建州。全程有账可查,有据可循。

    八年前的事了。但账册上的一笔一画都没有褪色。

    皇兄在位时知不知道这件事?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魏忠贤在天启年间专权,把福王这些皇亲的烂账捂得严严实实——不是因为他怕福王,而是因为福王每年给他的“孝敬”足够丰厚。现在账册落到了他手里,这笔账该怎么算?

    杀?福王是皇叔,按祖制,藩王犯法由宗人府会审,皇帝亲裁。藩王不会被凌迟,不会被诛三族——藩王本身就是三族之内最尊贵的一支。但不杀,天底下的晋商都会说:皇帝只杀商人,不杀皇亲。同样的铁料,范永斗卖出去就是诛三族,福王卖出去就可以继续在洛阳享福。这不公平。

    他要的不只是银子,他要的是公道——给死在辽东的几十万明军将士一个公道,给太液池里死不瞑目的皇兄一个公道。如果皇亲犯法与庶民同罪只在嘴上说说,那抄再多的家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曹伴伴。传朕旨意给宗人府——福王朱常洵,天启元年出资购买铁料两万斤,经侯家商队转卖出关,最终落入建奴之手。资敌之罪,证据确凿。着宗人府即刻议处。”

    曹化淳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万岁爷,福王是皇叔——宗人府议处藩王,按祖制需由宗人令会同礼部、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过程繁复,而且藩王身份尊贵,按例不适用凌迟、诛族之刑,最多是废为庶人、圈禁高墙。即便如此,此事传出去也会震动天下。万岁爷是否先与内阁商议?”

    “不必商议。朕知道他是皇叔。但他八年前买铁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辽东的将士?朕给他三天时间,让他自己来京城请罪。三天之内来,朕给他留一条命。三天之后不来——朕派锦衣卫去洛阳请他。”

    “旨意怎么写?”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极其简短的几句话。他没有用骈文套话,没有用“朕惟祖宗之法”之类的官样开头,只是用最直白的语言写下了一道没有退路的命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福王朱常洵,天启元年出资购铁料两万斤,经山西侯家商队转卖出关,落入建奴之手。铁料变刀剑,刀剑砍朕之兵。铁料变箭头,箭头射朕之将。资敌之罪,证据确凿。朕念其为皇叔,免其械锁,准其自至京城,赴宗人府待罪。限三日启程。逾期不至,朕亲赴洛阳问其罪。钦此。”

    曹化淳接过圣旨,看着那两句话,手指微微发抖。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见过无数圣旨,从来没见过这样写的。这不是圣旨,这是战书。皇帝写给亲叔叔的战书。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刀刀都砍在福王的命门上。

    “老奴遵旨。”

    他捧着圣旨快步退出暖阁。身后,朱由检合上了那个木匣,将它放在御案角上。他没有再翻里面的账册。他已经看得够多了。八年前的一万两千两银子,两万斤铁料。八年后,那些铁料变成的刀剑和箭头还在辽东战场上砍杀他的士兵。这笔血债,福王必须还。

    洛阳,福王府。腊月十五。

    圣旨抵达洛阳。

    宣旨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他带着三百锦衣卫缇骑从京城一路疾驰而来,马蹄踏过洛阳城东的官道时,福王府门前已经跪满了人。朱常洵跪在最前面,身后是他的三十多个妻妾、两百多个仆役。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体乾展开圣旨,用尖利的声音念了起来。当念到“铁料变刀剑,刀剑砍朕之兵,铁料变箭头,箭头射朕之将”时,朱常洵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哆嗦着叩了一个头,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发颤。

    “罪臣……领旨。”

    王体乾收起圣旨,看着他,语气平淡:“王爷,万岁爷让老奴带句话给您——您是皇叔,但辽东死去的几十万将士,哪一个没有爹娘?您是皇亲,但太液池里泡了半个月的先帝,他也有儿子——只是没来得及生。”

    朱常洵瘫坐在地上,额头上汗如雨下。他想起八年前的那天,侯守业坐在他面前,笑着说王爷只要出一万二千两本钱,铁料一转手就能赚三成的利。他想了想觉得合算,就签字画了押。那只是他几十年锦衣玉食日子里普通的一天。他不知道那批铁料最终会卖到关外,变成建奴手里的刀剑和箭头。他不想知道——他只是一头被圈养在洛阳的肥猪,每天最大的烦恼是晚饭吃什么。可如今,当年那批铁料铸成的刀剑正在砍向他的脖子。

    三天后,福王启程赴京。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一辆青布骡车和一个赶车的老仆。三百锦衣卫缇骑押着骡车从洛阳一路向北,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不少人认出了骡车上坐着的是福王——天下第一富的藩王。没有人朝他扔菜叶子,也没有人朝他吐唾沫。百姓们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那辆骡车缓缓驶过官道,扬起一路尘土。

    新君连自己的亲叔叔都动了。连福王都要进京请罪。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是商户,也有不少是士绅。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如果连皇亲的身份都保不住福王,那他们这些没有皇亲身份的商人,以后犯了事还能指望什么?

    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有骡车的车轱辘在冻硬的官道上碾出一道深深的辙印。

    乾清宫暖阁,夜。

    朱由检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时,窗外又下起了雪。他放下朱笔,走到窗前,看着太液池的方向。雪落在结了薄冰的池水上,无声无息。池边的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他想起皇兄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莫做仁君。”

    福王是皇叔。宗室之中,福王最富,也最受先帝的恩宠。天启在位时,福王每年都从洛阳派人送年礼进京,都是些稀罕物——南洋的珊瑚、西域的玉器、关外的貂皮。天启每次收了礼都笑呵呵地跟他说,皇叔在洛阳过得滋润,朕就放心了。可天启不知道,福王送他的貂皮是用卖铁料的钱买来的。福王送他的玉器也是用卖铁料的钱买来的。福王拿着从走私里赚的银子给先帝献礼,先帝还以为皇叔在洛阳过得老实。

    现在先帝不在了。福王要进京请罪。朱由检不知道福王到了京城会说什么——也许会哭着求饶,也许会把责任全部推给侯家,也许会用皇叔的身份求他网开一面。但他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做。皇兄说莫做仁君。他做到了。他不是仁君。但他是公道之君。辽东死去的几十万将士,太液池里被毒死在冰冷池水中的皇兄——他们等了这个公道等了八年。

    曹化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碗参汤放在御案上,低声说了一句话。

    “万岁爷,锦衣卫密报——范家在沈阳的存银,皇太极已经全部派人接管了。五百万两。一文钱也没给咱们留下。”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五百万两,存在沈阳。朕迟早会去取。”

    他端起参汤,一饮而尽。窗外雪越来越大,紫禁城的琉璃瓦已经被雪覆成了白色,只有太液池里的水还没有完全冻住,在三尺深的水面上缓缓波动着,倒映着飘落的雪花和远处乾清宫里那一盏彻夜未熄的灯火。

    (第十二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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