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长夜未央

    1941年12月9日,上午。

    宣战后的第二天。唐宁街10号比昨天安静了一些,走廊里的脚步声不再急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持久的沉闷节奏。战争已经落地了,像一件终于砸下来的重物,不再发出声响,只是压在那里。

    哈利法克斯走进办公室时,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他脱下大衣,没有坐下,先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灰白色的天色,然后转身走回桌前。秘书李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几份电报,一份一份地摆在桌面上,按轻重缓急排好。

    “各自治领的消息基本都到齐了。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已经正式确认对日宣战。新西兰昨天下午就宣布了。南非那边——议会还在辩论。”

    “谁在拖?”

    “布尔人的议员在议会里反对。他们说战争是英国人的事,南非不应该替英国出兵远东。他们不断延长辩论,在拖时间。”

    “那些阿非利卡人还是老样子,战争都过去四十年了,他们依然走不出来,不愿意向前看。现在忙着顾不上那边,等有空了再跟他们好好谈谈。”哈利法克斯摇了摇头,“那就让他们辩论,辩论完了,还是那个结果。只是多耗几天时间。让他们耗,但告诉南非总督——参战决议不能拖过15号。二月下旬,我要看到南非的部队出现在远东战线上。”

    李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翻出一份电报:“另外,澳大利亚总理柯廷来电要求增加对太平洋方向的军事承诺。他说澳大利亚是日本的下一个目标,不能等了。珍珠港事变后,澳洲沿海的居民已经报告了好几起‘日本登陆’,虽然最后都是虚惊一场——渔船、浮木、暗礁,什么都会被人看成了日军登陆艇。民众的心理极其恐慌,因为整个澳大利亚已经没有多少正规部队了。主力都追随英国派去了北非、中东、马来亚。他说如果日本人真的在某个海滩登陆,总不能派袋鼠去抵挡吧。”

    哈利法克斯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袋鼠。他倒是会挑词”

    “回电告诉柯廷——他的来电我已收到。澳洲子弟远赴海外作战,导致本土空虚,这份委屈,我们心里明白。在日本威胁下,澳洲人心惶惶。毕竟手头没兵,心头发慌。但我必须实话相告,英国并未与德国签订和平条约,本土必须重兵把守,防止变故。而中东、北非也要保留一定的军事存在,以威慑意大利。马来亚、缅甸更是直面日本的第一战场,实在无法调派一兵一卒前往澳洲,万望理解。但你大可放宽心,新加坡是澳大利亚的屏障。新加坡在,日本舰队就不敢轻易南下。按照用兵原理,他们绕过新加坡,孤军远航突袭澳大利亚的可能性很小。只要新加坡能守住,澳洲本土就不会遭遇大规模登陆。”哈利法克斯停了一下,“另外,我已经和陆军部、空军部敲定,调拨二十四架喷火战机、十辆玛蒂尔达坦克,很快装箱登船,驶往堪培拉,部署在沿海堡垒,巩固防御。兵员我无能为力,武器我尽力而为。大英与澳洲同属一个帝国,不会坐视你们独自承受风浪。”

    李记完,合上笔记本。“还有日本侨民集中居住的事。内政部做了初步统计——英国本土大约有两千多名日本侨民,主要分布在伦敦、利物浦和格拉斯哥,还有一些在港口城市从事贸易和航运工作。内政部问我,是否要等您签正式命令再执行。”

    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算一笔不太想算的账。

    “不用等。今天之内开始执行。命令会随后补签。”

    李没有立刻记,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完整。

    “告诉他们,这不是讨论,这是通知。”哈利法克斯说,“日本已经对英宣战了。那些侨民在大街上行走,就有可能成为日本军队进攻目标的情报源。这是战时安全措施。让他们按程序办,如果遇到抗拒,视为间谍嫌疑,严格依法处理。”

    “另外,通知各自治领和殖民地同步执行侨民集中居住措施。日本已经对英宣战,侨民居住在英国本土和自治领领土上,都构成潜在安全风险。告诉他们——这不是建议,是战时安全部署。如果他们收到情报发现日本侨民从事可疑活动,有权依法处置。”李低头记下,合上笔记本。

    李正要转身出去,门已经被推开了。文西塔特站在门口,大衣搭在手臂上,领带还是歪的,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他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哈利法克斯桌上。

    “泰国的详细情报来了。日军昨天凌晨在宋卡、北大年登陆。抵抗很弱,他们很快就控制了港口和机场,沿铁路向马来亚推进——试图包抄哥打巴鲁的后方。同时,另一路日军从印度支那越过边境,逼近曼谷。泰军在廓曼机场和日军打了好几个小时,泰军飞行员甚至驾机撞向日军阵地。但最后还是没撑住。打到昨天中午,泰国政府屈服了。”

    哈利法克斯没有看文件。“签协议了?”

    “签了,中午签的。泰国政府同意开放边境,让日军借道。枪声在前,签字在后——跟珍珠港一个剧本。”

    哈利法克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新加坡向北滑过马来亚半岛西海岸,停在宋卡和北大年的位置,然后向东滑,停在哥打巴鲁。两条路线,同时推进——日军两路钳形攻势,目标都是新加坡。

    “文西塔特,你记不记得今年年初,泰国和法国在印度支那打了一仗?”

    “记得。五月份签的停战协定,日本调停的。当时泰国占领了老挝和柬埔寨西部,法国人被迫让步。”

    “那之后,日本在泰柬边境驻扎了军队。他们早就在准备了。泰国人以为占了大便宜,以为日本是来帮忙的,结果开门揖盗。年初的事,年底就报应了。”他转过身,“告诉缅甸驻军指挥官,加强泰缅边境的戒备。做好日军从泰国进攻缅甸的准备。”

    文西塔特合上笔记本。“还有一件事——德里转来的情报。日本广播电台昨天开始循环播放一段录音,主讲人是钱德拉·鲍斯,就是那个从德国绕道苏联去日本的印度人。”

    “他说什么?”

    “说英国统治印度两百年,流干了印度的血。说日本不是来征服亚洲的,是来解放亚洲的。说印度人应该站起来,不要为英国当炮灰。”

    哈利法克斯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新加坡向北滑过孟加拉湾,停在加尔各答的位置上。“这段话的杀伤力不在于它说的是真是假,在于它说给谁听。德里能听到,孟买能听到,加尔各答也能听到。日本人在用广播打仗——不需要飞机,只需要一台发射机和一个会说话的人。”他停了一下,“给韦维尔发电报。就三句话:第一,日本广播在煽动印度人,情报部门已开始监控播出内容。第二,德里、孟买、加尔各答的出版审查已经启动,只限直接呼应日本广播的内容,不扩大范围。第三,韦维尔可以采取他认为必要的补充措施——但必须提前两天向伦敦报备。告诉他这个分寸必须拿捏好,不能造成镇压的印象,那正好坐实了日本人的指控。”

    文西塔特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还有一件事——瑞士公使正式答复了,同意代表英国在日占区的利益。但他好几次暗示,在日本人的刺刀下照看侨民和资产费时费力,怕出力不讨好。”

    哈利法克斯没有抬头。“回复他们,回复他——英国理解中立国在战时的难处,绝不要求瑞士冒险行事。只要他们尽力了,英国会记得他们的帮助的。”

    文西塔特等了几秒,像是等他说完。“就这些?”

    “就这些。记得就够了。”哈利法克斯翻了一页文件,“英国人不会让朋友吃亏——那是传统。有些事不必说的那么直白。”

    文西塔特没有急着走。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哈利法克斯,像是在等一个他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首相,日本宣战了。德国人的君子协定,还能维持多久?”

    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回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德国人暂时没有理由撕毁它。他们在东线打苏联,抽不出手来在西线跟我们重新开战。宣战对他们没好处,不宣战对他们有好处——钨砂、橡胶、石油贸易都还在进行呢。”

    “那您觉得他们会一直维持下去?”

    “世上没有事情是永久的。”哈利法克斯说。“君子协定本就是一张临时的停火协议。如果德国人在东线还在打,他们就不会主动撕。德国人跟日本人不一样,他们会算账,不会感情用事。”他停了一下,“但也只是‘暂时’。万一哪天他们觉得撕了更划算,那他们就会撕。不管如何,我们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不能麻痹大意。”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那我们应该准备什么?”

    “先预备,不动手。”哈利法克斯说。“海军手里有牌。潜艇的威胁不像两年前那么大了——德国人就算撕了协定,也掐不断我们的脖子。至于具体的东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用管。”

    文西塔特没有追问。他合上笔记本,停了一下。

    “那我至少知道,你不是空着手在等。”

    哈利法克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文西塔特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哈利法克斯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秘书李叫了进来。

    “给海军部发预备命令。通知岸防司令部,按实战标准做好所有准备。加装完机载对海搜索雷达的巡逻机航次加倍,扩大搜索范围,把发现的潜艇位置全部标注在海图上。驱逐舰做好编组准备,缩短护航编队出发间隔,确保商船不会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出港。如果德国人撕毁协定,我要的不止是‘看到’潜艇——而是在第一轮打击中,把所有已知位置上的潜艇都覆盖掉。”

    他停了一下。

    “不要提前暴露。德国人动手之前,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在准备了。”

    李记完命令,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天色在四点过后就开始变暗。十二月的伦敦,白天短得像是一眨眼就不见了。壁炉里的火烧得比平时旺一些,但房间里还是有一股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凉意,贴着地板慢慢蔓延。

    文西塔特在傍晚时分又回来了。他坐下来,没有拿文件,只端了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首相,1941年,我们撑过来了。东非、君子协定、美援、远东增援——你都算对了。那1942年呢?”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很久。“1941年我们只需要不输。而1942年——我们需要赢。赢不了,帝国就难以维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三条线。北非——守住埃及,守住苏伊士运河。运河没了,帝国就断了。远东——守住新加坡,守住缅甸,守住印度。新加坡没了,马六甲海峡就开了;印度没了,帝国就只剩一半了。大西洋——守住美援的运输线。美援断了,我们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三条线都要守?”

    “都得守。只要一条断了,日子就会过得艰难。所以不是能不能守的问题——是必须守。”

    文西塔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深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文西塔特在半小时前走了。哈利法克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日程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1942年。帝国还在。舰队还在。路还长。”**

    他走到窗前,伸手握住窗帘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拉开。伦敦的夜色扑面而来。浓雾弥漫,整个城市像沉在一杯浑浊的牛奶里,看不清街道,看不清对岸。但雾的间隙里有一层淡淡的银光——月亮还在那里,被雾气磨得发白,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银器,安静地悬在泰晤士河上空。月光落在雾上,雾又把光打散,让整座城市像浸泡在一层稀薄的光晕里。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丝极淡的灰白正在蔓延——不是月光,是夜晚退去时留下的痕迹。

    **(第二卷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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