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大陆

    美军B-17轰炸机降落在英国东南部机场的那个下午,跑道边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第一架飞机触地时引擎的轰鸣声从三英里外就能听到,地勤人员在跑道尽头站成一排,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架灰色的重型机身从他们头顶低空掠过,然后起落架放下,轮胎碾过沥青跑道,拖出一道淡淡的白烟。后面跟着第二架、第三架,一直持续到黄昏。跑道两侧的草地上停满了B-17,机翼对机翼,排成整齐的队列。

    哈利法克斯没有去机场。他坐在书房里读空军部送来的进驻进度报告,每隔三页就有一个数字——跑道承重测试、油料储备量、机组人员配额、弹药库存——他把那些数字看完,然后放回桌面,没有额外批示。空军部长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句话:“首批进驻已全部完成。后续批次按计划推进。”哈利法克斯在报告封面上写了一个“阅”字,签了日期,交给秘书归档。

    接下来的几个月,英国东南部的天空不再安静。每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引擎的轰鸣声从内陆机场方向传来,先是低沉而遥远,然后逐渐清晰、高亢——百余架B-17从云层下方爬升出来,排成密集编队,转向东南,朝着海峡方向飞去。下午它们回来的时候编队往往不那么整齐,有时缺上几架,有时机身上多了弹孔和烧焦的痕迹。地勤人员站在跑道上数飞机,每数到一架完好的就在记录板上打个勾。

    白天的轰鸣刚落下去,夜晚的轰鸣又接上来。兰卡斯特轰炸机在入夜后升空,发动机的声音比B-17低沉一些,从机场方向滚过田野和村庄,朝海峡方向铺展过去。地勤人员已经习惯了这种昼夜不歇的节奏,白天数B-17,夜里数兰卡斯特,跑道边的记录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空军部的统计报告每月更新一次,轰炸机出勤率逐月上升、损失率逐月下降——飞行员在积累经验,德国空军的拦截力量在持续消耗中。十个月后,德国西线的战斗机飞行员和油料储备已经不足以维持完整的拦截线。空袭机群的规模越来越大,但升空拦截的德国战斗机越来越少,只能靠高射炮维持象征性的抵抗。

    1944年春天,登陆计划从纸面走入实质。跨海峡作战的初步方案在哈利法克斯的书桌上放了好久,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方案首页署名栏里印着“总指挥:蒙哥马利”一行字。一月份他签发了第一份正式作战指令,要求三军联合参谋部完成登陆地点的最终评估。评估报告在二月初摆上他的桌面,核心建议清晰——避开德军重兵把守的加莱海岸,选在荷兰海岸登陆,那里是大西洋壁垒防线最薄弱的一环,海岸线平缓,纵深缺乏机动兵力,德军驻防部队以二线师团为主,装备差、训练不足。参谋部在报告附注里写了一句——“此处防守强度约为诺曼底的百分之四十”。哈利法克斯在那句下面划了一道红线,没有写评语,但参谋部的人在收到退回的报告时知道,红线就是最终的确认。

    二月到三月,英国南部港口进入了战前装载状态,比两年前马来亚战役的规模大得多。蒙哥马利在二月和三月之间跑了四次港口,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坦克和弹药吊装上船,把各批物资的到达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运输船、登陆艇、护航舰艇在海港内层层排列,吊车昼夜不停作业,弹药箱、野战工事组件、钢板跑道材料、医疗物资被源源不断吊装上船。登船部队在港口附近的集结区扎营,每天清晨在晨雾中列队点名。当地人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些士兵,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递一支烟过去。

    四月,天气窗口开始出现。连续三天的西北风降低了海峡的浪高,海面恢复了平静。联合参谋部的气象小组给出了一个谨慎乐观的判断——未来七十二小时海况良好,风速温和,能见度适合大规模登陆。哈利法克斯在四月二十日清晨签署了执行令。没有特别的仪式,也没有召集内阁单独开会——相关的决定已经在这几个月里逐项做完,签署只是最后一道程序。

    登陆部队在四月二十一日凌晨跨过海峡。蒙哥马利没有随第一波登陆艇上岸,他留在后方指挥舰上,隔着海面听无线电里滩头报回的实时战况。船队在夜色中离开英国港口,航灯关闭,船体涂着伪装色,在暗沉的海面上几乎不可辨认。第一波登陆艇靠上荷兰海滩时,天色还没有亮透。海滩上没有地雷,没有混凝土碉堡,没有机枪掩体。几队德军士兵在哨所里被喊醒,看见海面上涌来的灰色舰影时,有人开了几枪,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英军前锋部队用了不到一天就肃清了滩头后方的几个村镇。德军守备部队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后备兵员和伤病康复期的人员,装备老旧的步枪,没有反坦克武器,面对英军步兵和轻型装甲的推进,只做了象征性的抵抗就向东撤退了。登陆当日傍晚,工程兵已经在滩头后方完成了第一段钢板跑道的铺设。喷火战机在第二天清晨降落在这条临时跑道时,前轮碾过刚铺好的钢板,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哈利法克斯在四月二十二日的战报上读到一个数字:第一天伤亡,不到两百人。他看了两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的三周,英军主力从滩头阵地向内陆稳步推进。蒙哥马利在登陆后第四天登上荷兰海岸,前线指挥所每隔几天就要向前挪一次,通讯兵每次重新架设线路时都要确认他的最新位置。荷兰南部的地形平坦开阔,几乎没有天然的防御屏障,德军在低地地区的防御工事远不如他们设在法国海岸的那些水泥碉堡和钢筋混凝土炮台。英军装甲部队沿公路线快速前进,步兵紧随其后,工兵随走随修破损的桥梁和路段。有几次英军坦克的推进速度快到完全出乎意料,后续的步兵甚至需要连续强行军才能保持与装甲部队的衔接。到五月中旬,英军前锋部队已经越过荷兰边境进入德国本土的北翼侧后,切断了驻守低地地区的德军部队与本土主力之间的联系。

    荷比法边境方向,德军几支二线部队试图组织防线,但规模和装备都不足以形成有效阻拦。英军在突破荷兰海岸后转而向南推进,沿比利时边境线进入法国北部。德军在这一带的防御工事稀疏,兵力配置以二线守备师为主,面对英军装甲部队的快速推进几乎无力组织有效阻击。德国北翼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缝,裂缝两侧的守军主力都被牵制在已经构筑好的阵地上,没有足够的机动力量来填补这个突然出现的缺口。

    五月下旬,德军西线指挥部的应对终于到位。几支从法国北部调来的装甲师在比利时境内与英军前锋接上了火,但战局的天平已经扭转——德国的装甲部队在长期战斗中已经消耗了大量骨干驾驶员和维修人员,新补充的兵员训练严重不足,连基本操作都练不熟。更棘手的是后方产能和后勤补给——英美轰炸机昼夜不停地轰炸德国境内的兵工厂和油料储备设施,新造坦克的数量逐月下滑,运往前线的油料更是时断时续。虎式坦克开到前线之前就已经故障频出。德军装甲师可用的坦克数量每天都在减少,而英军每天都有新的增援从滩头上岸,补给线畅通无阻,坦克开下登陆艇就能直接加油上膛。英军坦克部队依托制空权和数量优势,把德军的反击逐次挡住。双方在比利时和荷兰交界地带的几条河流之间来回拉锯了将近一周,英军没有大规模向前推进,但德军也没有能力把英军赶回滩头。

    登陆窗口开启的同时,自由法国部队从地中海沿岸向北推进。几个月前他们还在北非沙漠里整训,四月份被调回地中海战区,在法国南部海岸实施登陆后迅速北上。德军在南法的兵力配置原本就薄,大量部队被抽调到加莱和诺曼底方向填补西线主防御带,南线只剩下几支守备性质的部队。自由法国部队推进速度快得惊人,五月末他们已经越过里昂,向北朝着巴黎方向推去。

    巴黎的德军指挥官在五月的最后一周面临一个棘手的选择。南边的自由法国部队距离巴黎已经不到两百公里,北面英军前锋正从比利时和荷兰方向南下,两支军队推进的方向在地图上形成一条逐渐收窄的走廊,巴黎就夹在走廊的尽头。巴黎城内只有少量驻军和几个野战炮兵连,没有足够的兵力应付任何一方的进攻。如果留在巴黎,他会被两条不断接近的战线合围在中间;如果撤出,那就是交出这座具有象征意义的城市。

    他选择撤出。五月底的一个清晨,德军驻巴黎部队悄然整装离开营区,向东北方向的防线撤去。他们没有炸毁埃菲尔铁塔,也没有焚烧卢浮宫,甚至连塞纳河上的桥梁都完好地保留着,只把城郊几座军事仓库里的弹药和油料带走,剩下的物资留在原地。部队在城外列队向东行军时,有市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经过,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扔东西,只是看着。队伍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三天后,自由法国部队的侦察兵进入巴黎南郊。他们沿着空旷的街道向北推进,沿途没有看到一名德军士兵,只有关闭的店铺、放下的百叶窗和偶尔从窗口探出来看一眼的市民。当侦察兵抵达市中心时,市政厅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面挂在旗杆上的旧三色旗,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当天下午,自由法国部队的主力进入巴黎市区。消息通过无线电传回伦敦时已经是傍晚。文西塔特拿着电报敲开哈利法克斯书房的门时,哈利法克斯正在看一份关于欧洲战后粮食供应的评估报告。

    “巴黎解放了。”文西塔特说。

    哈利法克斯从报告上抬起头。“谁进去了?”

    “自由法国部队。德军三天前撤走了,没有战斗。”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关于战后粮食供应的评估报告,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伦敦的黄昏正在变暗,远处议会大厦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他没有立刻说话。文西塔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哈利法克斯开口了。

    “他们在1940年六月问我们会回来吗?”他说,“我说会的。今天这个账,算是清了。”

    他没有多说。文西塔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欧洲战场上军事行动在推进,另一条线的运行更为隐蔽。军情六处与德国内部反对派的联络渠道在年初建立,经过几个月的试探与磨合,从最初的口信传递逐步升级为定期会面。联络点在瑞士、瑞典和葡萄牙轮换。双方的条件逐渐清晰:希特勒必须死,纳粹党必须被清除,德国退出所有占领领土,并对战争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具体数额在停火后谈判中确定。德国大工业集团原则上应进行重组,盟国不占领德国,但保留监督执行的权利。

    军情六处的记录每周送到唐宁街。哈利法克斯不直接介入谈判,但每隔几周会在页边栏里写一两个字的批注——“可谈”“不谈”“再耗一阵”。那些批注是军情六处下一步谈判的尺度。他清楚这些条款在盟国那边未必通得过,尤其是斯大林那一关。但他在赌一个时间窗口——如果德国自行停火,盟国不会为了“谁先打进柏林”继续打下去。只要事成了,既成事实会替他说服很多人。

    六月初,瑞士传回的消息里,反对派的措辞变了:“行动准备已经就绪,请伦敦方面确认停火条款的接受条件。”

    哈利法克斯读完,把文西塔特叫进书房。“告诉他们,停火条款按我们谈定的执行。承诺有效,前提是行动成功。”

    文西塔特记下。“如果行动失败呢?”

    “那这份承诺就不存在了。”

    消息传达后,对方没有回复文字,只在约定的联络点留下了一枚硬币作为确认信号。

    接下来两周,渠道陷入静默。哈利法克斯每周翻一次“无新消息”报告,然后放在已阅文件堆里。他不催,也不问。反对派需要自己去解决柏林那边的事,伦敦帮不上忙。

    六月底,瑞典联络点传来新消息:“柏林方面已确认行动窗口将在七月初开启。请备妥停火声明。”

    哈利法克斯读完电报,把它放在桌上。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泰晤士河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他站到窗前,远处议会大厦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他不知道柏林那些人会在哪一天动手,也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方式。但电报上的话已经足够明白——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柏林那边成与不成,是别人的事。英国手里得有自己的东西。他回到桌前坐下,翻开下一份文件,继续工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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