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着陈瑾。
“陈公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青羊宫?”
“晚辈不知。”
“因为青羊宫有个传说。”
沈琰仰起头,声音悠悠的,“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给关令尹喜讲《道德经》。讲到一半,老子有事要走,便对尹喜说‘子行道千日后,于成都青羊肆寻吾。’千日之后,老子当真降临蜀地,尹喜如约而来。老子显现法相,端坐莲台,尹喜敷演道法,功成飞升。青羊宫的道士们,一代一代守着这个传说,说人间若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到了这里,老子自会显灵点化。”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陈瑾身上:“我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但我信另一桩事……一个人的才华,就像埋在地底的金子,迟早要发光。我看中的,就是你这样的金子。”
陈瑾微微一怔。
沈琰走回石桌前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书稿,推到陈瑾面前:“这是我写的文章,你帮我看看,提提意见。”
陈瑾接过来展开,是一篇关于盐铁政策的策论。
文章写得很专业,从汉代盐铁专卖一路谈到本朝从《开中法》到《折色法》的转变,引经据典,分析透彻,一看就是行家里手。
“沈公子对盐铁上的事很熟悉?”陈瑾试探着问。
沈琰笑了笑:“陈公子,你们陈家做的就是盐铁生意,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沈琰果然把自己打听清楚了,连陈家做什么营生都一清二楚。
“我只是个读书人,生意上的事不大懂。”他不动声色。
“不懂没关系,可以学。”
沈琰的语气意味深长,“陈公子,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引荐些人给你认识……盐铁道上的,官面上的,混江湖的,都有。对你将来科举、做官,都大有好处。”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公子的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眼下只想安心读书,旁的还不想涉足。”
沈琰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你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陈瑾一脸认真地说,“是晚辈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沈公子对我这样好,一定有缘故。晚辈想知道……您到底图什么?”
沈琰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好,我直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写一篇文章,谈谈蜀王府在盐铁贸易里扮演的积极角色。文章不署你的名,我会给你一笔润笔费……足够你几年的读书花销。”
陈瑾心里一沉。他总算明白了沈琰的用意。这是要借他的笔,给蜀王府的盐铁生意正名。蜀王府在四川经营了两百多年,手里握着大量的盐铁特权。这些特权虽说合法,在士林里却一直颇有争议。沈琰想找一支有分量的笔,来替蜀王府说话。
“沈公子,您这不是要我写文章,是要我站队。”陈瑾直截了当。
沈琰没有否认:“你可以这么看。但你也要知道,在成都这地面上,蜀王府是最粗的腿。你帮了我,往后有什么事,蜀王府自会替你说话。如今你得罪了赵家……赵弘虽说只是个府同知,可他这些年织起来的关系网绝不简单。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陈瑾沉默了。
沈琰的话不无道理。但他也清楚,一旦替沈琰写了这篇文章,自己就等于绑在了蜀王府的战车上。将来沈琰因盐铁案被贬,他必然受牵连。可眼下,他有别的选择吗?
“沈公子,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想一想。”陈瑾说。
沈琰点点头:“好,我等你的答复。不过别太久……我只给你三天,希望三天后,能听到好消息。”
……
……
从青羊宫出来,陈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浣花溪边走了很久。
穆莺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见他脸色凝重,不敢出声。
夕阳正往下沉,溪水被染成一片金黄。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偶尔展翅飞起,在暮色里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陈瑾在一棵柳树下停住脚,望着远处的青羊宫,心绪翻涌。
沈琰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一篇不署名的文章,换来蜀王府的庇护。有了蜀王府做靠山,赵聪再嚣张,也不敢轻易动他。
可是代价呢?
他在脑海里唤出《锦城春深图》,再次找到沈琰那行记录“万历五年因卷入盐铁案被贬”。也就是说,最多一年之后,沈琰就会出事。这座靠山,只能靠一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若是这一年之内,他能借助沈琰的力量顺利通过县试、府试,乃至明年初的院试,那就值了。
他正在心里反复掂量,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兄?你怎么在这里?”
回头一看,是王宸。
“你怎么也来了?”陈瑾有些意外。
“我来青羊宫还愿,上完香出来,远远瞧见你在这边出神,就过来看看。”王宸走近,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大好。”
陈瑾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王宸说实话。
王宸毕竟是他在这个世上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为人正直,应该能给他一些建议。他把沈琰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王宸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兄,想听我的看法吗?”
“当然。”
“我觉得,你不要答应他。”王宸一脸认真地说,“沈琰这个人,我听说过一些事。他在蜀王府的位子并不牢靠,全靠他夫人的关系才站住脚。而且手脚不算干净,外头有些不清不楚的纠葛。你若帮他写了文章,将来他出了事,你脱不了干系。”
“我也这么想。”陈瑾点点头,“可是赵聪那边……”
“赵聪那边,我来想办法。”王宸说,“我舅舅在布政使司衙门当差,跟赵弘有些交情。我让他去说合说合,赵弘即便不卖面子,也不至于做得太过。”
“那就多谢王兄了。”
“客气什么。”王宸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浣花溪畔。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陈瑾回头望了一眼青羊宫,钟声正悠悠地传过来,在暮色里回荡。他忽然想起沈琰说的那个传说……老子骑青牛,显圣青羊宫,传《道德经》,点化有缘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个有缘人。但他知道,靠山山倒,靠树树摇,靠人人跑。有些路,终究只能自己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