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斋

    青杏端药走来,才掀起内帘便见一位端坐如松、发须皆长的中年男子正为玉朝诊脉,顿时放轻了脚步,将托着药盅的木盘轻搁在旁侧小案之上。

    此人与玉朝之父同辈,名唤玉祁,族中行七,“祁”与“七”读音相似,唤得久了便多称他玉七。医道同源,玉祁于医术上颇有天赋,但凡玉朝有个头疼脑热,皆由他来诊视,次数一多便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

    “脉象弦涩,气机郁滞不畅,此乃肝郁之症。”

    他抬眼细察玉朝面色,见其面色㿠白,神疲懒言,探她额角温度如常,神色才稍缓道:“我分明记得你幼时骨壮气足,如今反倒愈养愈差,回回都劳我要给你施针。”

    他话虽直却藏着几分亲昵,再见玉朝笑意吟吟,竟无半分恼色。

    “七叔每番皆是这般陈辞,竟也不知换些新鲜的,好生无趣。”

    “乏趣?那你且同我说,这脉相何以气血两亏,中阳不足?”玉祁轻哼一声,启开药箱取出布裹针囊,拆展于桌板之上,拣了那根最长最粗的银针,抓着她臂腕,狠狠一针刺下。

    玉朝非但不避,反凑近身道:“昨夜炉鼎炸裂,那般轰然动静,七叔竟睡得这般沉酣?”

    玉祁神色立变,将她上下端详数遭,方伸手示意她坐好,正色道:“坐无坐相,成何体统,且规矩些。”

    他见玉朝登时正身端坐,神色稍霁,口中仍训道:“你虽性子顽劣了些,倒还肯听劝。须知仙圣无门,皆从戒入,圣贤有路,皆自戒行。后天肢体虽非究竟,然自先天化生,修仙天大道必假此后天色身,你日后不可怠惰。”

    “七叔这话倒似有些偏颇哩。”玉朝不甚以为然,摇头道:“修行之道本以静宗,以动辅之。古云‘修性不修命,自古修真第一病’,此话虽不差,可若只修命而不修性,纵然寿元绵长自诩为仙,亦不过守尸鬼耳。”

    言罢,她莞尔一笑,个中意蕴不言而喻。

    玉祁心下洞然,愈觉她根性灵悟而恨其不勤,沉声斥道:“守中,我是叫你守中!昨夜那般灾祸也叫你躲过,如此运道至今未筑基,定是杂览闲书读多了!”

    他扬手便要叩向玉朝额角,见她闭目缩颈,又忽生不忍,收手而叹。

    “七叔并非阻你读书,然事有主次。你年岁渐长,后天三宝日渐亏损,身子骨也一年衰似一年。光阴易逝,几见挥戈,待你幡然醒悟而寿数将尽,又该如何?”

    玉朝闻言,五内杂陈,她本非不知好歹之人,岂会不知七叔赤诚相待?

    这些年,她凭借回溯劫前之能屡避祸患,旁人不知她是以命相抵,皆谓她得天眷护,以至这“神仙”之名日益稳固。至于筑基,既是“神仙”,又有何难?皆当是她年少贪玩,待一朝收心,功行自成。

    玉家可无玉朝,断不可无“神仙”。

    玉祁见状心下恻然,语气不觉软和下来道:“七叔无怪你之意,唯恐你日后生悔。”

    “我省得的。”她低首垂眸,神色恹然。

    玉祁不曾养过小孩,主家人七情六绪向来各自敛藏,无需旁人温言慰藉,但凡开了口,便是自认心性炼养不足,修行落了下乘。

    他方才那番软话已是极处,此时再要他宽慰人,属实强人所难。思忖片刻道:“你平日最是没皮没脸的,今日说你两句,反倒做上小女儿家忸怩姿态,当真刺眼。速速复原,莫要害我回去吃不下饭。”

    他这话一出,玉朝失笑。玉祁松气含笑道:“脸竟变得这般快,又耍你七叔。罢了,你幼时便是这般,言责有应,事则无成,至今也无正经。”

    玉朝但笑不语,旁侧的青杏却蹙了眉间,暗自生疑,目光不自觉落在玉朝身上。

    她素日深知,玉朝言出必行,纵是同玉祁叔侄情笃,言语间多有嬉谑,亦不失分寸。不由心下暗忖:莫非真如婶子所言,小姐昔日本是爱笑爱闹的脾性,只因突逢大变,一日性冷?

    她心有所思,目光稍肆,待骤然醒神,便见玉朝目光淡淡,慌忙敛眉低目,不敢再窥。

    玉朝这才收回目光,便听玉祁问道:“可曾试过听息之法?”

    《庄子》有云: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炁。听止于耳,心止于符。炁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她昨夜在西配房吐纳,便是用了这“听”字诀。其理看似玄奥幽深,实则入静之理:耳听为身静;入心是心静;心炁合一是意静。修炼本是借有形之躯修无形之道,若能心同太虚,物我两忘,则道自来居。

    “试过了,未成。”她昨夜伏气之时岔气呕血,便是因喜形于色而生了杂念,静功一破,前功尽弃。

    “何步差池?”

    “心。”

    他听了,暗道果不其然。他先前已说过玉朝读书太杂,此刻不便再提,只摇头道:“身静乃是门外功夫,你自幼修习打坐入静,不当如此。须知境杀心则凡,心杀境则圣。罢了,你如今年纪尚轻,此事急也无用,其中体悟,日后自会慢慢通晓。”

    两人言谈良久,玉祁见时辰已到,便起手收针。玉朝见状,上前相帮。

    他方才见玉朝气长而沉,呼短而吸长,便知她呼吸法还未曾荒废,许是今日桩桩件件之事皆不如意,此时竟生出几分慰藉。

    大凡常人之息以喉,其气粗浮,呼长吸短,以至炁不能下行于腹;腹内所蓄之先天之炁,动而愈泄,久而久之,先天之炁日渐亏耗,肾脉虚损,根源不固,便有生老病死之苦。

    “人生所禀天地之数有限,保炁即是保生。纵使不求长生之术,亦应求延年之法。”他将银针收进布囊缠好,纳入药箱中合上,有心想再提点玉朝几句,又觉无话可说,便道:“你好生将养,好自为之。”

    语毕,背上医箱,快步离去。

    青杏见人去了,端起木盘上前道:“小姐,该喝——”

    话未完,便见玉朝自案上捻起一根遗落的银针,起身抓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脚步匆忙追了出去:“药先搁着,我去去便回。”

    扑面寒气袭来,冻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拢紧斗篷,唤住前方的玉祁:“七叔稍待!”

    玉祁出玉朝屋子,便放缓了脚步,本就未曾行远,闻得她追唤,当即驻足回望。就见玉朝气喘吁吁赶来,没好气道:“我又不走,你这般急作甚?”

    “七叔,你可知族中金石、药材调遣的簿册收在何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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