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四:仙凡有别(下)

    玉朝与玉祁四目相接,心下俱是一沉。又是闭山门,又是老祖急召全族,好端端地两件事竟撞一处了,莫非是真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

    两人心如悬旌乱晃,恨不能立时抽身,偏生这年轻弟子在侧,目光灼灼,不然只当未曾听闻,跑了便是,哪还似此刻般僵立在山道之上,走不是,回也不是。

    那弟子何等乖觉,一眼便瞧出玉祁的难处,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玉祁叔不必为难,晚辈愿送青杏姑娘下山。”

    玉祁闻言,心中微动。

    今夜山钟迭响,老祖急召,主家子弟断无缺席之理。可眼前这人虽说是同族,到底不过两面之缘,心性品行皆不知,若要将玉朝交托出去,他委实放不下心。

    然玉朝今夜非走不可。

    他略一忖度,抬眼问道:“九道钟声召阖族子弟,你若不去,回头要如何交代?”

    那弟子洒然一笑:“玉祁叔过虑了。老祖若宣大事,我等旁支子弟不过列班旁听,纵有风波,自有主家前辈们担着,原也轮不到我们出力。族中子弟数百,少我一人也无人留意。便是真被察觉,老祖素来宽和,断不会计较。玉祁叔只管速速回山,其余的皆包在晚辈身上。”

    玉祁意动更甚,目光落到玉朝身上,又添了几分迟疑:“这丫头十年没下过山,世事皆生疏得很……”

    “玉祁叔放心。”那弟子了然一笑,接道,“我既应下此事,自会亲手将姑娘送到青安镇家门口,断不会有半分差池。”

    玉祁正沉吟不决,忽见身侧玉朝微微点了点头,又敛衽福了一福,显然已是拿了主意。

    他轻叹一声,叮嘱道:“既如此,你路上安分些,莫给人添麻烦。我若不传信与你,你便在外头安心住着,不必回来。”

    说罢转头看向那弟子,语气重了几分:“这丫头便托付与你,路上若有半分闪失,我唯你是问。”

    “晚辈省得,”那弟子躬身应诺,又提醒道:“玉祁叔速回罢,莫要误了时辰。”

    玉祁未再多言,只深深瞧了一眼玉朝,将行囊递到她手中,不再迟疑。但见他袍袖一振,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没入浓黑的林影里,只剩山道上余风微动,转瞬便连衣袂声也听不见了。

    玉朝见状,方才惶然不舍的心绪里,竟生出几分艳羡。不过筑基修为,便能有这般身法,日后修为再深些,又该是何等恣意潇洒?

    她日后是否也能如七叔这般?

    此念一起,对下山的抵触竟莫名散了几分,茫茫然间好似忽然寻着了一点微光。

    “姑娘。”身旁那弟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她回过神,便见他伸手虚虚一让,笑道,“前头还有段陡路,这包袱瞧着不轻,不如我替姑娘拿着,也省些气力。”

    她隔着斗笠轻纱,对上他清明诚恳的目光,却轻轻摇了摇头。

    倒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这行囊里装着她日后安身立命的全部依仗,如何敢轻易假手于人?

    那弟子也不勉强,笑着收回手,引着她缓步下山,口中道:“姑娘这般谨慎是应当的。世人心性最是难测,面慈者未必心善,貌狞者未必性恶,况人心易改,识人一道,便是久历江湖之人也会常走眼。最稳妥的法子,便是除了自个,谁也不信。”

    玉朝听在耳里,心头不觉微微一动。

    这话来得突兀,全无由头,倒像特意说与她听的。她疑心自己始终缄默,已被他瞧出了破绽,便将怀中行囊又抱紧了些,低下头,闷闷地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那弟子只当她还在难过,温声劝道:“你也莫要太伤怀,生死有命,聚散无常,本就是世间常理。待日后山门重开,你得了信再回来便是。”

    语毕,他后知后觉又笑开道:“我张嘴絮絮叨叨的,你可莫要嫌烦。”

    玉朝轻笑一声,察觉到那弟子瞧不见,忙摇了摇头。

    那弟子见状又是一笑,脚下步伐缓了几分道:“你莫要急,旁支院落皆在别处,此时他们皆已赶往太和殿,不会有人来。夜里路黑,石阶腻滑,你戴着斗笠,仔细脚下。”

    玉朝应了一声,放慢了步子。

    玉祁赶至太和殿时,广庭已是人头济济。他一眼扫去,未见老祖身影,便是太和殿的朱门也紧闭着。

    正自心下诧异,便瞧见旁支子弟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移步过去,直截了当问道:“既是阖族急召,怎不见老祖现身?”

    那老者闻声回头,见是玉祁,摇了摇头道:“晚辈也正纳闷呢,全族人都候着了。”说着又伸长脖子往玉祁身后望了望,面露诧异,“怎不见孙侄女?”

    玉祁心头微紧,面上却声色不动,淡淡道:“她这些日子熬狠了,我怕她思虑过重伤及身子,便盯她喝了碗安神汤,此刻正睡着呢。”

    那老者是何等世故的人精,一听便品出话里的隐意,神色登时有些微妙,想来是那谪仙小姐性子骄纵,闹了脾气,被这位七叔强按着睡了。

    只是,人家叔侄间的事,他一个旁支长辈何必多嘴,便顺势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长辈顶着,原该好生歇息。”

    正说话间,紧闭的殿门后,缓缓显出一道模糊人影。门虽未启,老祖的声音却如金石相击,透过门扇满庭皆闻:“近日吾感应天劫将近,须闭死关潜修,以应雷劫。自今日起,太和殿封禁,族中大小事务皆由尔等自行议处。待吾功成出关,山门自会重开。”

    玉祁听着,隐隐觉着几分不对,偏又说不出,只得随众人齐齐躬身应诺。再起身时,门后那道人影已然消散无踪。

    他正凝眉思忖,袖角被那老者轻轻扯了扯:“怪哉,老祖闭关原是常事,何至于要封禁山门?”

    玉祁一听便知老者醉心俗务,对修炼可谓是一窍不通,能有如今这般精神气色,大抵是靠丹药撑着,便低声婉言道:“老祖渡劫干系全族气运,封禁山门,约束子弟言行,一来护持道心,二来也免生旁的枝节。”

    老者何等通透,转念便品出未尽之意,脸色微变,压着嗓子道:“如此说来,老祖可是没把握?”

    玉祁忙横了他一眼,语声压得更低:“慎言。老祖听得见。”

    那老者唬了一跳,忙抬手捂住嘴,警惕地扫了扫四周,又凑过来,声细如蚊:“那这山门何时能开?”

    “快则数月半载,慢则十年二十年,皆未可知。”他未说出口的是,这一切前提,皆是老祖能平安渡过天劫。

    老者听罢,满脸苦色,低声叹道:“竟要这般久?当真苦煞我也!”

    玉祁闭了闭眼,语气平淡无波:“老祖神识遍满太虚,你便是说得再轻,也一样听得清楚。”

    老者登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玉祁瞧着他那副模样,只觉眼疼,便混在人群里一同往外走。他望着沉沉夜色,周遭弟子们闹闹拥拥,不免又念起玉朝,面上浮出几缕担忧。

    也不知那丫头顺利出了山门没有。

    山道上,玉朝愈走愈觉心宽。待遥遥望见山门口的轮廓时,什么俗世艰难、前路未卜,皆抛至脑后,只余尘埃落定的轻快与释然。

    再转一道弯,便到山门了。只要踏出这道门,待山门一封,那些藏匿暗处的歹人、日夜悬心的惊惧皆能撇下,往后与她再无干系。

    念及此处,她斗笠下的唇角不觉微微扬起,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忽然腕间一紧,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愕然回首,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里。

    依旧是那年轻弟子,只是先前豁达磊落的神色已荡然无存,一张脸被贪婪与狂喜揉得扭曲,分外可怖。

    他咧嘴一笑,声音又轻又冷,似毒蛇吐信,竟非男非女:

    “抓到你了,玉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归玉阙不错,请把《归玉阙》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归玉阙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