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点了点头,又走到那排瓦缸前面。
缸口盖着木板,掀开来,里面是桐油。
他用一根靠墙的竹条探了探,油面离缸口不到三寸。
一共四缸,缸缸都满。
旁边还有两桶灯油,封着蜡,没开过。
他放下竹条,走到库房最里角。
那里堆着几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铁蒺藜。
他伸手抓了一只,摊在掌心。
铁蒺藜四根尖刺上全是锈,刺尖都钝了。
严世忠走了过来,“这些铁蒺藜是太平兴国初年县里赶制的,做好就入库,却没用过。有五年了,不生锈才怪。”
“能用吗。”
刘大在后面接话,“能用的有两百,撒在地上还是能扎脚的。就是锈多了,扎了脚容易烂。要用时,四个尖需要重新打磨一下。”
张三郎把铁蒺藜放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锈屑。
他转身看着严世忠,“桐油和灯油的数目,和库报对得上。灰瓶,账面一百二,能用三十。滚木,无。铁蒺藜,账面三百,能用两百。”
严世忠脸色不变,嘴角带笑,“库里存的这些旧货,平时用不上,新官上任也不查。也就是你张押司来看,换个人我还不让他进这个门。”
张三郎没有接他话茬,“折变那批新石灰和桐油,回头入了库,灰瓶该补多少补多少。库里有的,先用着。”
严世忠点了点头。
张三郎又扫了一圈库房,目光在墙角那堆旧麻袋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
他朝严世忠拱了拱手,“打扰严押司了。”
严世忠侧身让开路,“张押司客气。”
刘大把油灯吹了,库房又陷入昏暗。
三个人出了杂物库,刘大锁门时,那把铜锁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张三郎从县仓回来,在户房坐定,把灰瓶、油料、铁蒺藜的实际能用数目誊到张新纸上,吹干了墨迹,折好收入袖中。
贼寇不擅攻城,这些城防物资未必用得上,但他需要做到心中有数。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了片刻。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另一排木架上。
户房也管县衙吏员和弓手杂给发放。弓手隶属县尉,但俸米、冬衣、节赏这些,要走户房的账。每月发什么、发多少、发给谁,都记在杂给簿上。
他起身走到木架前,抽出两本簿子。
一本是弓手名册,记载在册弓手的姓名、年甲、籍贯、入役年月,由兵房前行孙仲和每年核报一次。
另一本是杂给支领簿,按月登记每个弓手领了多少米、多少钱、几尺布、几斤炭。
他把两本簿子摊在案上,先看了三年内的记录,从头翻起。
弓手名册上共一百零六人。
孙仲和的字迹粗硬,每个名字都写得大,一行占半格。
杂给簿上的字小而密,是陶诚在任时留下的笔法。当时的户房前行还是周全,每一项支出后面都注了日期和经手人。
张三郎翻到夏给那一页。
夏给发的是麻布和盐,每人麻布三尺,盐两斤。名册上的人,杂给簿上都有对应的支领记录,画了押。有人画圈,有人画十字,有人写个歪歪扭扭的姓。
翻到秋给,支的是柴和炭。
数目照旧,每人一份。
支领记录也整齐,画押齐全。
他翻到冬给。
冬给比夏秋两季多了一项节赏钱。这是过年的犒赏,弓手每人四百文,十将是八百文,都头两贯。支领簿上照例列了表,每人名下一行,领钱画押。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逐行往下走。画押一个接一个,有的墨迹浓,有的墨迹淡。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想了想,张三郎又找出了三年前的记录,不急不躁的缓缓翻起,片刻后手指在“赵三有”这个名字上停了。
赵三有的冬给,比别人多了一项。不是钱,是米。数目不大,多给了三斗糙米。在那一行末尾,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小字:巡夜加给。
弓手巡夜是常事,但巡夜的加给从来不走户房的账。夜巡是县尉或当值都头排班,加给的米由县仓直接支领,不入杂给簿。
这一笔却入了,而且比正常加给要丰厚太多。
张三郎往后翻。春给照旧没有异常。夏给又有了,赵三有名字后面,又多了三百钱。备注栏里还是那四个字。
他连忙把更早的杂给簿都搬出来,摊了一案。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赵三有的“巡夜加给”,不是月月有,但每年都有五六次,有时是米,有时是钱,数目都不大。
加起来,五年间多支了将近二十石米,十五贯三百文钱。
他把簿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着。
巡夜加给这个名目,用的是冯俭在任时的旧签。
三年前陶诚转任鄄城,他管户房时,只有零星支出用这个名目挂账。
周全是个文人性子,又不精擅钱谷,因此,对这种数额不大的名目,向来只看大略,并不会细究。
张三郎接手后,翻过旧档,知道有这个口子,但他也没深想,毕竟那是冯俭押签过的旧档。自他当上户房前行,报上来的杂给簿,也没了这宗支出。
张三郎把赵三有那条记录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画押上。
别人大多画圈,少数画十字。赵三有的画押,是一横一竖折了一下,歪歪斜斜,像半个“有”字。
他对此人有些印象,是十将老刘那一队的弓手。当初去陈家庄催税,以及将前来找事的吴好古拖走,都有他在场,是个得力青壮。
不过,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每次看到这个小赵,他都在靠墙根,抱着膀子打盹。
张三郎对这种站着能睡着的人,总是有几分佩服的,一如课堂上老师雷霆咆哮,依旧安然入梦的同窗般。
夜巡。
夜巡之后白天犯困,这很正常。
然而,问题是不可能总安排他夜巡。强如武岩,壮得跟牛犊子似的,也不过三天值个夜巡。
如果夜巡是真的,那困是应该的。
但如果夜巡是假的,加给的米却是真的,那困就是别的原因了。
张三郎在案后坐了一会儿,又寻出更早的杂给簿,有同样异常加给的弓手总共十三人。这些人大多数,已经不在县衙充役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