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出了院门,目光往那人身上一落,愣了片刻。
来人被王朝马汉一左一右按着肩膀,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却浆洗得挺括。
脚上一双旧布鞋,鞋面干干净净,没沾几粒尘土。他昂着头,脸上带着怒色,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胳膊被按,疼得额头见汗,也不肯弯腰。
正是有着一面之缘的巨野士子,王禹偁!
张三郎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不由得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王禹偁抬眼看见是他,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似恼非恼,“张兄,你们鄄城的待客之道,却是别具一格。哼!”
张三郎连忙示意两人放开手,又转头朝吕三宝瞪眼:“这位王兄是我故交,岂是尔等可辱?”
吕三宝吓得一缩脖子,听张三郎不似平常口吻,便知道这是个读书人。
他连忙朝王禹偁作揖:“得罪!得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王官人莫怪。”
王朝、马汉也跟着松了手,退后一步,满脸讪笑地赔不是。
王禹偁整了整衣领,瞥了张三郎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方才还凶神恶煞,此刻却低声下气的壮汉,摆了摆手:“罢了。既然是你的人,倒也算尽职。”
张三郎拱手道:“王兄宽宏大量,多有得罪,快请进!”
他引着王禹偁进了自家院子。
因为众人都在隔壁,自家院中倒是清净。
皇甫策仍是每日深研各种杂书,除非张三郎有事相召,或者有好酒好菜才会出门。陆秋成则是天天打坐练气,很少出东厢。
王禹偁环顾堂屋四周,看得频频点头。
靠墙一张翘头案,搁着笔墨纸砚。另一侧堆了几卷文书,靠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书篓,里头插着几轴字画。
一架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屏风,看上去似乎出自读书人之手。
张三郎拉开把椅子:“王兄,请坐。家里简陋,莫见笑。”
王禹偁顺势坐下,把背上书箱搁在脚边。
两人寒暄间,月洞门传来轻微响动。
皇甫芸见这边有客人,从小门回了自家院子。
不多时,她端着只茶盘走了进来。茶盘里搁着两盏茶。她低着头将茶盏一一放在张三郎和王禹偁面前,又悄然退了出去。
周安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在廊下站了片刻,到底还是迈进堂屋。
张谨在他身后张了一眼。
他见张三郎对来人颇为客气,便跟在周安身后,想看看这人是什么来路。
张三郎见两个家伙摸进来,便朝王禹偁笑道:“王兄,这两人是我家小辈。这是周安,我友人之子,正在随我读书。这是张谨,族中幼弟。”
他又转向周安和张谨:“这位王禹偁王先生,是济州巨野人,去岁得解,上回在码头上碰巧遇着,聊了半日,引为知交好友。”
周安连忙行礼:“晚辈周安,拜见王先生。”
张谨也拱了拱手:“后学张谨,见过王先生。”
王禹偁一一还礼,既谦和,又矜持。
四人重新落座,周安辈份小,只得敬陪末座,随时准备起身斟茶递水。
张三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看着王禹偁,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这人忽然出现在鄄城,还被当小贼拿了,总得有个缘由。可人家刚进门,劈头就问来意,太失礼数。问得太虚,又显得不咸不淡。
他放下茶盏,笑了一笑:“王兄,巨野到鄄城虽说不远,也得走两日。这趟出门,是访友,还是另有他事?”
王禹偁听出了他话里意思。
这话客气,说白了便是在问,你怎么忽然跑我这儿来了,咱们似乎没多熟。
王禹偁脸上微红,知道双方仅有一面之缘,这么冒然登门,确实有几分唐突,何况在巷子口还被当歹人拿下了。
他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翘头案上,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一气写了几行。
张三郎凑过去看,原本是首绝句:
《仲秋过鄄城访张君》
柴门半掩藓痕青,案有诗书墨自凝。
偶闻新篇传鲁壁,秋山一角为君停。
张三郎念了一遍,嘴角浮起笑意。
这首诗写得不卑不亢。
柴门半掩,是说他家虽贫却自守。案有诗书,是说他的读书人身份。
后两句就是含蓄道明来意,听说你有新作传出来,我特意绕了远路,只为在你这里停一停。
他抬头看了王禹偁一眼。
这人穿得拮据,骨子里却有股不肯低头的傲气。
读书人嘛,兴致上来便要作诗访友。
可以理解。
张三郎拿起笔,在纸上接着写了四句:
《酬王元之见访》
苔痕不上故人裾,僻巷墙低过客无。
邀君浅踏门前径,一盏秋灯半卷书。
王禹偁低头看完,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三郎,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张谨坐在旁边,伸着脖子看纸上那八句诗。又看了王禹偁一眼,目光不同了。
周安也凑过来看,轻轻点头。他不擅长诗词,倒也看得懂两人间的意思。
王禹偁脸上神情一松,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张兄,实不相瞒。那日在码头别后,我便回巨野,在家读了一阵子书。”
“后来出门访友,听人传唱你的诗词,不由得想起当日与你在码头唱和之事,便起了再来拜访的心思。”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发窘,“奈何家世寒微,凑盘缠凑到这几日才够。今天到了鄄城,在码头打听张兄住处,一路问到进士巷。”
“未曾想,刚到了巷子口,正想问人你住哪一家,那两位壮士,不由分说便把我按住了……”
张三郎听得哭笑不得,“王兄,那两个也是我家仆人。近日鄄城境内不太平,有贼寇流窜,城里也混进来不少眼线。”
“我便安排了人在巷口守着,专门盘查面生的外乡人。他们两个都是粗人,不识高人,大大得罪了王兄,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王禹偁摆了摆手:“无妨。既是本分,倒也不怪他们。”
他不追问贼寇的事,也不打听鄄城出了什么乱子,只是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