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县衙后宅。
后巷传来的动静不大。
先是一声闷响,似有重物撞在了门板上,然后是有人呐喊起来,声音被门板挡了大半,听不清内容。
紧接着铁器碰撞的声响密集地响起来,叮叮当当的,像几十个人同时把刀枪砸在了砖墙上。
李沆正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见这串声音的时候,他微微一惊,随即镇定下来。
夫人张氏坐在他对面矮榻上,手里捏着一方绣到大半的肚兜,针还插在布面上。
她听见喊杀声起的时候手上轻抖,针尖透过帕子扎进小指,挑破了些许油皮。她抬头看了李沆一眼,见他泰然自若,也就没有慌张。
李沆朝她摆了摆手:“去卧房,把门闩插上。”
张氏站起来,把帕子搁在矮榻上,针还插在上面没有拔。她往卧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李沆一眼。
李沆还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堂屋门口的方向。她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卧房,门闩落进铁环里,咔哒一声轻响。
李沆听见那声门闩落下的声响,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他让张氏躲进屋内,只不过是想让她照顾幼子,看有没有惊醒了小家伙。如果今夜贼人赢了,这偌大县衙,实际也无处可藏。
巷子里的声音一起,他已经猜到是冯俭遣人来袭。
这件事,他和赵瀣、张三郎、孙继祖三人,已经反复推敲过,也有针对性的布置了后手应对。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李沆没有站起来,坐在那里,听着后巷打斗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又渐渐变密。
中间有一段时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双方都在喘息,然后又是几声短促惨叫。
有人喊了声“点火”,又有人喊了声“退”,然后一阵更密集的铁器碰撞声,盖过所有动静。
书童周平从后院跑过来,他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提着柄短刀,刀鞘已经卸了。
老仆周叔从他身后绕过来,在门框另一侧站住了,两人一左一右,手里的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
李沆看了他们一眼:“什么情况?”
周平回头往后巷方向看了一眼:“回家主,后巷来了大批贼人,约莫六七十号。孙都头正率领新募弓手,在巷子里跟他们对敌。”
“战况如何?”
周平还没答话,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孙十将小跑着过来,他额头全是汗,衣领被汗浸湿了贴在脖子上。他到了堂屋门口刹住脚步,先朝李沆拱了拱手,然后喘了一口气。
“县尊,贼人刚进后巷便中了埋伏,折损过半!”
李沆目光在孙十将脸上停了一下:“折损过半?具体情形如何?你不要急,且慢慢说来。”
孙十将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又连忙板起脸。他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回县尊,新募的那些弓手不擅阵战,但各有各的本事。”
“孙都头按张押司的吩咐,让他们按自己所长布置。有的架了地弩,有的下了套子,有的设了木排夹,有的做了飞石,有的挖了翻板坑,有的吊了悬木……”
他伸手指比划了一下:“贼人狡猾,先派了十人探路。不过,他们刚进巷子口,就被童九听见了。那童九猎户出身,耳朵最灵,隔着半条街就能听出来人多少。”
“他说后面还有杂乱脚步声,至少有五十多个。孙都头就没让大伙轻动,等后面的大队人马全进了巷子,才让人拉动机关。”
孙十将说到这里停住,像是在回忆那个场面:“地弩先响,三十步外的弩箭从墙根底下射出来,前排就倒了七八个。”
“他们往后退到巷子中间,又踩了翻板坑,掉进去五六个。有贼寇想往两边墙上翻,哪里想到墙头架了木排夹,人刚攀上去就被夹住了手臂。”
“有几个凶悍的贼寇想往前冲,结果又碰到飞石乱砸。也有胆小些的,想往巷尾逃,结果又被悬木砸倒了一排。”
他比划完了把手放下来:“孙都头等他们乱了阵脚,死伤了三十多人,又让弓手们站在院墙上放箭。”
“巷子窄,六七十个人挤在一起,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有个别运气不错的躲过箭矢想往外逃,结果巷口已经被火沟拦住了。”
“剩下的人见前后无路,便硬着头皮往县衙后门冲杀,又正面撞上孙都头带人堵在门后,这些贼寇,一个都没跑掉!”
李沆听完这番话,脸色神情微松,端起面前凉茶又喝了一口:“孙都头那边伤亡如何?”
“回县尊,弓手伤了九个,贼寇中有几个会使暗器。幸好他们离得远,都是轻伤。有三人是受了惊吓,自己摔下墙受伤的。”
李沆搁下茶盏,神情更加轻松起来,“贼寇那边呢?拿下了多少?”
孙十将还没来得及答话,廊道那头又跑来一个弓手。
这人比孙十将年轻些,衣摆上沾着灰,袖口卷到了小臂,上面有几道血印子。他跑到堂屋门口先刹住脚步,朝李沆行了个礼。
“县尊,孙都头让小的来报,贼寇已经全部拿下。生擒二十一人,斩杀四十三人。”
李沆看了他一眼:“孙都头在哪里?”
“还在后巷。他正在让人清理后巷,准备连夜把尸体抬到城隍庙停放,活口都绑了。”
李沆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站定,朝后巷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动静已经停了,铁器碰撞声没有了,喊叫声也没有了。只有几个人的说话声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稳,甚至还透着兴奋。
李沆脸色郑重,“传我的话。命孙都头留下两队弓手继续清理后巷,让他带其余弓手,立即前往城北抓捕吏房押司冯俭!”
那弓手愣了一下,又马上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往后巷去了。
李沆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孙十将,“孙十将,你接替孙都头清理后巷……”
目送孙十将离开,李沆转回身走回堂屋,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张氏在卧房里喊了一声:“官人?”
“没事了。”
李沆应了一句,“不过,大局尚未全定,你且在里面待着,我让你出来再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