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俭没等李沆开口,自己先笑了。
他坐在木板床上,背靠着墙,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那姿态不像阶下囚,倒像在吏房签押房歇午。
“明府一定觉得,我此刻该悔不当初。”
李沆朝旁边挥了挥手,马牢头会意,连忙从外头搬了把旧木椅进来。椅子腿有些轻跛,他放稳了请李沆坐。
李沆在牢房里坐下来,离冯俭不过三两步远。
马牢头退了出去,顺手把牢门带上。脚步声沿着过道远了。
冯俭抬头看了李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明府敢单独进来,不怕我暴起伤人?”
李沆整了整衣摆,“你若有这个心思,就不会坐在这里等我了。何况以你的性子,喜用智,自然不屑使蛮力。”
冯俭感激地点了点头,“明府高看我了。手无缚鸡之力,若再不会用脑,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可惜,我自诩算无遗策,到头来还是错了一步。”
李沆看着他,“哪一步?”
冯俭抬起一只手,扳着指头,像在算笔陈年旧账,“我算到了明府会借秋祭布局,所以才主动暴露城外贼寇之事。”
“一来可以试探明府的举动,二来我也另有打算。可我唯独没算到一个人……”
李沆嘴角微动,“你说的可是守礼?”
冯俭抬头看李沆,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亮了一下,“不错,正是此子。”
“论起来,这小子当叫我一声舅舅。呵呵,我一直以为他只会埋头抄文书,算算账。户房那摊子,他做得漂亮不假,可那终究是案头功夫。”
“我原以为,真到了刀兵相见的局面,他一个抄文案出身的小吏,不过是个看客。直到我发现他竟然利用旧底簿查我,才知道小看了此子。”
李沆没接话。
冯俭继续道:“王家庄那场仗,码头那场仗,以及后巷这场伏击。桩桩件件,恐怕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孙继祖能打,武岩能拼,可这些人若离了此子运筹,便是一盘散沙。明府,你说是不是?”
李沆点了头,脸上微露笑意,“你猜的不错,这些事都有守礼参与。”
冯俭嘴角也浮起丝笑意,“他在吏房十年,一直默默无闻。我自问对县衙上上下下都了如指掌,偏偏在他身上看走了眼。”
“也不怕明府笑话,我甚至在他崭露头角之时,还顺手推了一把。甚至在他当上户房前行那会儿,还动过拉拢他的心思。”
李沆不动声色,“恐怕你是想,推他出来与孔佑安明争暗斗。待我到任后,再推他出来引起我的忌惮,这样就可保你自家无虞吧?”
冯俭缓缓点头,“果然瞒不过明府,确实如此。只是我也没料到,他成长得极快,竟然真的斗倒孔佑安这蠢货,还笼络起不小势力,隐隐压我一头。”
“我暗中使了些手段,都被他一一化解。自那之后,我感觉此人难以掌控。后来他竟然查旧档,仅用两个时辰,便从那些旁人翻都不会翻的故纸堆里,找出我的破绽。
“那时我便知道,此子留不得,也拉拢不得。加之明府这般人杰前来鄄城,我猜他已经暗中投了明府,说不定要对我不利。”
冯俭说得坦然,“因此,我便想一劳永逸,借来外力彻底铲除此子。不过,我不太明白,明府如何识破我的谋划?”
李沆微微一笑,“那些贼寇,本就不受你控制。把他们召来,自是许了钱粮,可他们若真进了鄄城,看见满街店铺、满仓米粮,杀红眼时,谁还认你冯俭?”
“你怕的,从来不是县衙这百来名弓手,你更担心八百贼寇这把刀,反要割伤自己。”
冯俭听完,轻轻拍了一下膝盖,“知我者,明府也!”
李沆摇了摇头。
冯俭微微一愣,眼珠半转间也就明白了,“这么说,这里的细微处,不是明府想出来的,而是张守礼的揣度?”
李沆坦率点头,“不错。守礼说,你召这些人来,本就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耗尽县里弓手。”
“等两败俱伤,你再引一支心腹精锐入城,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县衙。明面上鄄城还在朝廷手里,实则已姓了王。”
冯俭脸色微变,“他连这个都猜到了?”
李沆轻轻一笑,“不止。守礼还知道,你真正要的,是借鄄城为根基,暗中招兵买马,待明年秋收之后,与外人约定,共同谋逆,占据濮州城。”
冯俭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那层惯常的从容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惊疑,“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李沆看着他,“永宁庵。王员外与庵主净尘在静室密议,却未防隔墙有耳。”
冯俭脸色再变,“那你们也知道我的身世了?”
李沆满脸淡然,“你是王员外的亲生儿子,被冯家收养后,改了冯姓,入了吏籍。而王员外,却是前朝天平军节度使麾下,掌书记王晖!”
冯俭沉默了片刻,“既然你们连明年举事这等机密都知道了,今夜我输得不冤。不过,我仍有一事不解。”
“你问。”
“张守礼能查出我不是冯朴亲子,这不奇怪。只是,他从未出过鄄城,怎会连家父是韩节度使旧部之事也查得到?”
李沆看了他一眼,“前任知县沈觉被杀一案,惊动了皇城司,便派了亲事官赵瀣假扮我的幕僚来此暗访。”
冯俭眉毛拧了起来,“皇城司?赵先生?他怎么会来鄄城查一桩县衙命案?”
李沆解释道:“沈觉的死,只是引子。真正的由头,是皇城司王都知手中有旧档,知道前朝天平军节度使韩通,麾下掌书记王晖,一直潜逃在外。”
冯俭仰起脸,看着牢房顶上黑暗处的虚空,嘴角抽了一下,“原来如此!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城司会派人来此。我终究局于一县之地,输得倒也不冤。”
李沆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你今夜若逃,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冯俭摇头苦笑,“逃?鄄城到处都有张守礼的眼线,我就是变成老鼠,也钻不出去。况且我这一辈子都在县衙里坐着,让我如野犬般逃命,实在有辱斯文。”
李沆看着他好一会儿,冷不丁开口,“王俭,你恐怕是想给令尊,留出时机逃跑吧?可惜,贺拦头已经带人去了永宁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