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在县衙连住三晚。
忙了足足四日,才算彻底接过这波灾民。
头一日几乎没合过眼,第二日也只啃了两顿冷饼。到第三日,才顾上喝顿热饭。等方知默把最后一批灾民名册抱进户房时,城外已经不再往南门涌人了。
张三郎翻着名册,手指在末尾一停,“总计多少了?”
方知默翻出怀中小册子瞄了两眼,“回押司,报上来的,一共四百二十三户,两千三百七十二口。武都头带人巡查二十里,已经接应不到灾民了。”
张三郎闭了闭眼,如释重负地松口气,脸上难得现出几分喜色,“总算接住了,没出大乱子,就是大功!”
他刚要去寻顾彦升,周全忽然从外头进来,“三官人,陶兄来了!已进了二堂,顾县丞让我来请你过去。”
张三郎听说是他来,连忙整了整衣,就打算去二堂。
周全却先不急着走了,“三官人,安郎这些时日住吏舍,把《钱谷册例》《役法撮要》背得通熟,又把我这些年买的书全翻了个遍。”
“他昨晚还问,何时能再去进士巷,我说你忙得三日没回宅。他听了,倒想来县衙跟你学钱谷细务,替你跑跑腿。将来下笔写策,也好不叫钱粮二字蒙了。”
张三郎连忙点头,“有何不可?明日周兄带他来户房。我也好久没见安郎,正好看看他长进多少。做官不通钱谷,将来要受吏欺。”
周全一听更来劲了,“三官人,你是不知道!那孩子如今说话办事,越来越有章法。人又肯钻,夜里点灯看书,把郑谦他们都惊着了。”
“都说我周全哪辈子修来的福份,人到中年,忽然得了这样的好儿郎做嗣子……哈哈哈哈……”
张三郎心里好笑。
周全孤身多年无妻无子,如今得了侄子周安过继,自然怎么看怎么好。
给他一根草,他都能说成龙须!
只听周全又笑,“三官人,还有一桩好笑事,李有田竟想把他侄女说给安郎!他哪里知道,安郎早与皇甫家小娘子定了亲。”
张三郎闻言接话,“周兄,这话你还没对外说吧?”
周全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安郎说你定的,要两年后才能成亲。如今还没换帖,我与皇甫策只私底下说定。李有田那厮,我当面回绝了。”
张三郎便点头,“阿芸还小,既未换帖,就先别传。过两年安郎还要赴考,先以课业为重。若外头乱说,反弄得两家人难做。”
周全乐得嘴都合不上,“三官人这话,言外之意,下科安郎必中?”
张三郎不好接话,只得点头,“安郎有周兄教导,肯定会有大出息。好了好了,陶勾押刚来,不好让他久等。周兄记得明日带安郎到县衙……”
周全满口应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二堂里,陶诚正与顾彦升说话。
他一身公服,靴子上还沾着泥点,一看就是从渡口赶来的。
几日下来,大水渐退,河里已经通船,陆上仍然泥泞。
张三郎先一步进去,与陶诚四目相交,躬身笑道,“陶勾押远来,有失远迎。”
陶诚也连忙躬身还礼,稍低半寸,“张押司客气,我这是来讨茶吃的。”
他虽是上差,年齿又长,但张三郎新得官身,两人还是旧交,礼数上都只拱手致意。
他先不落座,又朝张三郎拱手,换了称呼,“说起来,还没给三官人道喜。将仕郎虽未领实差,到底脱了吏籍。如今鄄城这班旧吏,倒数你最先沾上官身。”
张三郎忙摆手,“不过是个空阶,陶兄莫取笑。”
顾彦升瞥了眼,嘴角仍咧在耳根的周全,“守礼,你二人坐吧,州里来文了。”
陶诚收了笑,将文书递给顾彦升。
那文书用油纸裹着,外头套了封皮。边角已被潮气浸软。封上写“濮州衙 行下鄄城县”。
顾彦升拆开,仔细看了两遍,脸色越看越沉,“王知州这回,是真急了。”
他瞧了瞧张三郎,示意他来看。
张三郎连忙离座上前接过,见上面写着:
濮州衙 行下鄄城县:
本州近遭水患。鄄城、范县俱有大水过境。鄄城河堤完固,灾情尚轻;范县受创最重,计有一千三百余户受灾,城内外军民多有失所。
今范县不能尽容,灾民四散。仰鄄城县开城接济,妥为安置。凡过境灾民,勿得驱逐。
所有县库原应解州钱粮,暂留本县,听候支用。义仓许全数开用,毋须再行请批。
本州已行文京东西路转运司,请开常平仓,并请拨付赈济钱粮钱。鄄城县宜先备仓、备棚、备人,以待州司并路司覆验。
此令。
太平兴国五年九月廿六日
濮州衙 押
张三郎看罢,轻轻吐了口气,“范县一千三百余户受灾,本县已经安置了四百二十三户。州里的意思,剩下那八百余户,也要往鄄城推了?”
陶诚脸上露出苦笑,“州里也是没法。范县城低,粮仓又进水。数千石粮被水冲走,上万石粮受潮。不是霉烂,就是泡坏。”
“鄄城县仓建在高处,并无损失。王知州又闻顾县丞与三官人,安置流民颇为得法,州里这才决定,钱粮暂留县里,不必再解州城。”
顾彦升把文书收好,对陶诚勉强笑了笑,“你一路从州里来,必是水路上下的。先不说公事,吃口热饭。天大的灾,也得人先站稳。”
上次陶诚来时,李沆还在,人也多些。
这回他再来,李沆离任,孙继祖在操练弓手,不肯跟他们宴饮,严世忠降为前行,又不够资格前来。
顾彦升命人仍在东厢小厅设下小宴。
不多时,四人进东厢,顾彦升自然坐了主案。
陶诚被周全让至左首侧案,他朝张三郎谦让,“三官人如今已有官身,我不过州衙吏目,原该坐你下首。”
张三郎连忙摆手,“陶兄是客,又带公文来。这顿酒不论官,只谈事情,叙旧谊。我年轻,自当敬陪末座。”
陶诚连忙笑道:“三官人说哪里话。莫说这顿酒,往后相见,我该先给你行礼才是。这左首,该你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