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换好公服出了堂屋,往灶房瞧了瞧,见王月娥和春兰说说笑笑,便带着周安,迈步出了院门。
巷道上停着辆素面青帷马车,原本是张四娘买给张谨的,听皇甫策说张三郎要用,便先给了他。
王朝、马汉两人护卫着到了县衙大门,才又转了回去。
张三郎和周安到了户房,王贴司朝两人点点头,给两人记卯。
签押房桌案上已经堆了几摞文书。
方知默见他们进来,连忙把茶沏上,又把最上面那摞抱过来,“押司,这是昨日各里报上来的灾民安置册子,一共一十八份,都画了押。”
张三郎坐下翻了翻,拿出其中两份,“这两份丁口数和里正报的对不上,你拿回去让他们重新核。”
方知默应声去了。
周安将那两份丁口数悄悄记了,有些不信地去翻底册核对。
张三郎扫了一眼,也不管他,自顾自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拿起摞文书细看。
正看着,武岩大步进来,“三郎,我和你说个事。”
张三郎翻文书的手停了。
武岩凑近些压低声音,“今日我看见方仲安那厮在码头晃悠,鬼鬼祟祟的,跟个州城口音的人说了半天话。我让贺小乙的人盯着,后来那人上了王家在码头的货船。”
张三郎把文书合上,靠在椅背。
武岩瞧着他脸色,“三郎,你说这方仲安,是不是跟王家搅到一块去了?”
张三郎想了想,笑了一声,“他这个人,哪里有钱往哪里钻。让贺大哥的人盯紧码头,凡是州城来的船和人,见过哪些人,去了什么地方都记下来。”
武岩应了,说了两句闲话才走。
张三郎重新翻开文书,却没急着看,他想起昨日皇甫策说的话。王正没急着回范县,这两日又频见四大员外,恐怕另有所图。
方仲安这个墙头草,大概又给自己找了个新东家?
下晌,方知默回来,把重新核过的册子放在案上。
张三郎看了看,“行了,归档吧。”
方知默抱着册子要走,又被张三郎叫住,“知默,你爹最近在忙什么?”
他连忙站住,转身赔笑,“回押司,外祖前几日病故,您当时给批了一旬丧假,我爹帮着舅舅发送后,他说要给四娘子跑腿,这些时日没怎么着家。”
张三郎笑了笑,“行,我知道了。”
方知默也笑了笑,抱着册子出去了。
过了两日,张三郎这天按时下值,来接他的换了张龙、赵虎。
回到进士巷,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热闹得很。
庆哥儿和小孙策牵了阿黄来玩,惊得王月娥养的那群鸡乱飞乱跳。喜妹儿站在廊下喊了两声,庆哥知道她怕狗,得意洋洋的跟她犟嘴。
春兰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差点被两个小子撞上,连忙侧身让开,水洒了半盆。
张三郎进门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
庆哥儿见了他,立刻刹住脚,小孙策也跟着停下,就连阿黄都蹲下身子,伸着舌头喘息。
张三郎瞥了他们一眼,“大字写了几张?”
庆哥儿张嘴想说话,又想起还没去西厢,连忙改口,“这就去,这就去。”
小孙策吐了吐舌头,带着阿黄悄悄往后退,眼看接近月洞门,一人一狗扭头就跑了。
张三郎摇摇头,刚到堂屋廊下,院外传来敲门声。
吕三宝跑去开门,探头一看,回头朝张三郎喊了一声,“家主,是方贴司。”
张三郎脚步一停偏过头,朝院门方向斜了一眼。
方仲安已经缩着肩进了院子,脸上堆着笑,步子迈得又轻又快。
张三郎没给他好脸,只哼了一声,“进来。”
方仲安一迭声应着,跟在他身后往堂屋走。
还没等张三郎让他坐,方仲安脑袋往西次间那边偏了偏。
张三郎看在眼里,知道这种货色,只要眼珠子一转,肚子里就憋着事。他若没事,不会这个时辰跑进士巷来,更不会往西次间张望。
张三郎没吭声,抬脚进了西次间。
方仲安脚跟脚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张三郎愣了一下,随即又好气又好笑。
他坐到案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位,“方大忙人,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跑来请罪了?”
方仲安抬起头一脸谄笑,嘴咧得跟荷花似的,好像非但没罪,还有功的神情,“三官人,我老方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我做再多亏心事,那也不敢对您隐瞒。”
张三郎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
方仲压低嗓门,“三官人,前阵子四娘子买铺子、买宅子那些事,是我老方在中间跑的。您也知道,我岳父家那边,我只去应付了两天。”
“其他时日全在城里城外跑腿说合。不是我老方自夸,要不是我在,四娘子也没那么快吃下这几十家铺产。”
张三郎“嗯”了一声。这倒是实话。
张三郎给他批十天丧假,本就是默认他替张四娘办事。
张四娘买铺子那几日,虽说她赏钱丰厚,方仲安确实也鞍前马后,跑得脚不沾地。
方仲安见他没恼,胆子大了些,身子往前探,“后来我听四娘子说,王正来了鄄城,跟四大员外一起来了进士巷。我一听就知道,准是冲您来的。”
张三郎不动声色,“所以你就琢磨上他了?”
方仲安干笑两声,“我琢磨是琢磨了,可我跟王家没来往,跟四大员外也搭不上话。想打听消息,门都摸不着。”
张三郎这就听明白了些,方仲安这些天上蹿下跳,原来是替他打听消息去了,“那你怎么打听?”
方仲安搓了搓手,“我那时没什么主意,就请教我姑母,她老人家就给我出了个馊主意。”
“她说她跑来找您,哭诉我哄了她的棺材本。然后借这个由头放出风去,说为人正直的张押司怒斥了我方仲安。”
张三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方仲安咽了口唾沫,语速快了些,“这样一来,我就能拿‘被张押司骂了、怀恨在心’的由头放话,说要揭露您张三官人的私隐,报复您。”
“这么一来,我再看谁会先派人来探我,那就说明谁真的要对您不利。我觉得姑母这馊主意或许能成,就听她的了……”
张三郎看着地上跪着的方仲安,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把这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方庵婆来哭棺材本,说方仲安哄了她的钱。
当时他还纳闷,方仲安虽然爱财,但方庵婆敢投靠他养老,说明姑侄关系亲厚。
方仲安本质并不坏,怎么连他姑母那点养老钱都算计。如今才明白,原来这出戏是方庵婆自己编排的。
等等!
这老婆子如此奸滑,别是连他会安排方庵婆,去养济院这事……
都是她算计好的吧?
棺材本没丢,还混了个长久差事,又赚了他一百五十贯钱!
张三郎盯着方仲安,嘴角直抽抽,“方兄,你姑母她老人家,怕是连我都算计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