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武岩不同,万青单纯,王玄勇憨直。
两人打得兴起,根本不管不顾,会仙楼门口那些物什可就倒了大霉。
万青第二棍横扫,王玄勇侧身避开,棍子扫在会仙楼门口的灯牌上,顿时木框糊纸的灯牌,连同灯架子碎裂开来。
王玄勇瞪着眼还击,扫折了旁边两根竹竿,会仙楼的望子、布幌、旗帘等物,缓缓飘落在地。
万青第三棍砸下去,王玄勇挺锏硬接,因为蓄力不足,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四五步,撞在卖针线的摊子上,针头线脑滚得满地都是。
原本躲在摊后瞧热闹的婆子,发了声喊,手脚并用的爬出圈外,“我的针!我的线!那是南边来的细针,一包三十文呢!”
婆子一边爬一边回头瞅,又看见半筐头绳滚到街心,被人踩了两脚,心疼得直拍地,“哎呀,那红头绳!一脚下去,脏了谁还买?”
她爬出圈外,扶着墙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指着打得正凶的两人嚷,“你们打归打,别拿我的摊子撒气!我这一摊子,本钱两三百文,你们赔得起吗?”
她嚷完了又蹲下去,把散在脚边的针线往围裙里捡。
武岩看在眼里,也佩服这婆子胆大,连忙出言相劝,“万姑娘,你悠着点,那是人家的摊子!”
万青可不管这套,第四棍已经追击出去了。王玄勇往旁边闪,棍子砸在算命摊上,竹签子、卦筒、纸钱飞了半条街。
算命先生见机快,惊得直抖手,抱着脑袋蹲在墙根,“我的签!我的筒!”
卖蜜弹弹的老汉原本离得远,还是担心地挑着担子往外跑,生怕自家摊子也被砸了。
王玄勇被万青连砸三棍缓过劲来,顿时也急了,猛地咬牙,铜锏往万青腰上横扫。万青拿大银棍格挡,棍锏相撞,两人各退两步。
王玄勇脚下踩到块滚过来的糖果,滑了一下,万青趁势提棍横扫,王玄勇拿锏硬接,人被扫得横出去两步,又撞翻了卖杂货的摊子。
围观的人越看越起劲,有个穿短褐的后生踮着脚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喊,“好!再来一下狠的!”
旁边挑着担子的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搁,也凑过来看,“哎哟,这一棍扫得结实。这女娘哪家的?力气比我家那头叫驴还大!”
抱孩子的妇人往后缩了缩,嘴上还不忘说,“离远点离远点,别溅一身血!”缩完了,又探头往前看。
也有人替摊子叫屈,“这都砸了四五家了。”
“可不是。”旁边老汉咂着嘴,“针线摊、算卦摊、胡饼摊、糖果摊,又轮到杂货摊。这打完了,到底谁赔钱?”
前头那个后生头也不回,“赔什么赔?看戏不怕台高,打得好!”
老汉瞪了他两眼,“你这后生吃的是灯草灰,放的是轻巧屁!又不是砸你的摊子,你倒站着说话不腰疼。”
前头那后生回头嘿嘿一笑,“我坐着说话,腰也不疼。”
老汉啐了一口,“你腰不疼,人家摊子的本钱疼!光棍打人,旁人遭殃。这五家摊子,倒了血霉。一摊子杂货,得卖多少才挣回来?”
挑担的汉子插嘴,“得了吧,打都打了,还能叫人家把棍子收回去?”
“收不回去,赔总得赔吧。我瞧这架打完,这五家摊子得哭一场。”
“哭什么哭,人家会仙楼门口打架,砸了摊子,会仙楼能不管?每月收地皮钱的时候,可没少收。”
“收钱的时候跑得快,赔钱的时候未必。”
“你这老儿,倒会说酸话。”
“我这是实话!你瞧着吧,打完了,摊主去找会仙楼,会仙楼往县衙推,县衙往护院身上推,推来推去,谁赔?”
“得,又是一个没头的官司。”
“那还是别打了,赶紧散了吧。”
“散什么散!打都打到这份上了,不看个输赢,白来一趟。”
“横竖不是你的摊子。”
“打狗看主人,会仙楼是王家的,听说来头可挺大哩!赔不赔,还得看王家脸色高低。”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摊主找谁说理去?”
街对面铺子里的伙计也跑出来看,扒着门框,回头朝里喊,“掌柜的,快出来看,会仙楼门口打起来了!那女娘使得一根大银棍,好家伙!”
有个挎篮子的婆子挤在人群后头,急得直跺脚,“让让,让让,让我也瞧瞧。”前头的人不让,她就拿胳膊肘往里拱。
卖吃食的小贩,本来是来看热闹的,见人越聚越多,眼珠一转干脆把担子歇在墙根,吆喝起来,“热汤饼!热汤饼!看热闹看饿的,来一碗?”
武岩在旁边瞅得直咧嘴,连忙指挥弓手拿麻绳挡开人群,好言劝说他们后退些。张三郎也朝霍人英努努嘴,他连忙安排手下,把剩下几个摊子往街边挪。
街口那头,王玄策指使王玄勇出面硬挡,他自己可没在正门凑热闹。他从四名护院身后绕进会仙楼,去找掌柜王玄谟。
王玄谟四十来岁,穿件茶褐色的绸袍,站在二楼往外观瞧,脸上没什么急色。见王玄策进来,他点了点头,“玄策来了。”
王玄策把王伯庸的手令递过去,“主翁说了,李顺那伙人,能保就保。保不住,也别叫人抓住把柄。让玄谟先生掌握分寸,我和玄勇听命行事。”
王玄谟接过手令看了,折好收进袖里,“我明白。李顺那伙人住在后院东厢,前门有玄勇挡着,张守礼的人一时进不来。我已经让人递话,叫他们从后门走。”
话音刚落,一个伙计从侧廊匆匆跑来,压低声音,“掌柜的,后门和侧门都叫弓手封了。东厢那几位急了眼,说要从后门硬闯出去,问掌柜的示下。”
王玄谟眉头皱了下,“硬闯就是拒捕,他们亮相动手,事就坐实了。去东厢把王小波、李顺五人都请过来。别声张,走后廊。”
不多时,王小波、李顺等人跟着伙计来了。
王小波不到三十岁,中等身量,脸上虽慌却不乱,进门先朝王玄谟拱了拱手。李顺跟在后头,脸上有些懊恼之色。二人身后是三个同乡青壮。
王玄谟把门掩上,先朝李顺看了眼,“李兄弟,你得官户箱笼,里面银钱能有七百贯,我已经知道了。此事,你先前没跟王兄弟说?”
李顺低了下头,脸上涨红,“没。我以为是桩小事,便没跟姐夫哥子提。”
王小波拱了拱手,“王掌柜,李顺做得鲁莽,可事已至此,还请您给想个妥当法子。我们这次来鄄城,原是想找条稳当商路。”
“我川西细茶,一路贩过来,被层层盘剥,到手之利薄得可怜。若王家肯接,往后王某只替贵主家供川西细茶,你看如何?”
王玄谟看了他一会儿,没急着答。
王小波见他不接话,心里反倒稳了。这掌柜的不慌,说明有门路。不急着应,说明在掂量。
他略一沉吟,把话又往前递了层,“王掌柜,我再加一桩。川西细茶,往后先走王家这条线,价钱由王家定,我不还价。”
“每年春茶、秋茶两季,先紧着王家挑。挑剩的,我才走别处。川西到京东这一路,码头上、闸口上,哪处收钱、收多少、谁经手,我都记着。”
他见王玄谟不动声色,只得再加码,“贵主家若想在这条路上开线入川,这些底细,王某白送。李顺这回闯的祸,银子我赔。只求王掌柜,给兄弟伙指条活路。”
王玄谟眼皮动了动,脸上露出笑意,“王兄弟,你是个明白人。既如此,我给你们一条路。”
他不慌不忙带几人下楼走到后院,让王玄策掀开角落那口枯井上的石板。井看着极深,井壁湿黑冰冷。
王玄谟点了火把,拿绳吊下去,火苗贴着井壁往下走,走到半腰,忽然往一侧歪。
“就是这儿。”王玄谟把火把提上来,指给王小波看,“井壁半腰有几块活砖,抽出来是个口子,后头横着条土道通到城外。”
“这井早年就废了,没人打水,平日盖着石板。因为到底有些潮湿,做不得菜窖,不过偶尔藏冰吊下去存着,没人下井细看。”
王小波怔了怔,李顺却看得眼睛大亮。
王玄谟淡然开口,“这是会仙楼早年起店时挖的,可通到城外。家主当年经历兵荒马乱,习惯给自家留条后路。”
“这里窄是窄,可是足够隐蔽。这会仙楼几经外人之手,里里外外翻修过,也没人瞧出这道口子。”
李顺凑近看了看,“这能爬到城外去?”
“能。出去是城东张家庄附近,那片乱葬岗子荒得很,平日没人去。”王玄谟回头朝伙计抬了抬下巴,“取八百两银铤来。”
不多时银铤取来,王玄谟命伙计分装进三个布包,他提起包掂了掂,每包不过二十斤重,分散背着钻地道,并不为难。
王玄谟叮嘱道,“地道窄,箱笼带不走。这些银子你们带上,其余笨重的,只能留在楼里了。出去之后,继续往东走别回头,也千万别去码头。”
“离了鄄城地界,再寻渡口雇船西行。本地县衙不比别处,这里主事之人爪牙极多,出了县域才稳妥。”
王小波接过银子,丢给身后三名同乡背着,他朝王玄谟拱了拱手,“王掌柜这份情,王某记下了。”
王玄谟摆了摆手,“快走!前头闹得正凶,后头没人留意。你们走了,我才好与县衙分说。”
李顺闻言,腰中系绳先爬进去,果然下了两丈深后,让他找到了门路钻了进去。三个同乡依次跟着下去,王小波见他们也消失在井中,最后一个下去。
王玄谟见他们走了,缓缓把绳索提上来,朝王玄策吩咐,“玄策,你去城外护送一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