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展颜笑了，“嗯，昨晚我跟喜小娘子理了理内宅的账，她说往后灶上短什么，姐姐只管跟我说，别每回都自己垫钱。”
春兰脸上那点笑淡了些，“我从前垫个十文八文，喜妹儿也没短了我。如今青禾姑娘来了，我以后找你报账？”
青禾听出她话里的味，脸上笑容依旧，“姐姐天天在灶上忙，垫了钱自己不说，喜小娘子年纪小，哪能回回记得。还是预支些留在灶房，更觉轻省些。”
春兰把钱串在手里掂了掂，瞥了瞥张三郎，“青禾姑娘昨晚才来，今日就替喜小娘子管起账来了？”
青禾也瞧了瞧张三郎，见他根本没说话的意思便笑道，“不是我管。我是李宅奴婢，喜小娘子二舅母，我家二娘子担心她姐弟，才吩咐我来照料。”
“我不是张宅的使女，自然不敢管钱。我只替喜小娘子跑个腿，传个话，记个条罢了。姐姐若嫌我多事，这钱姐姐先收着，回头你再跟喜小娘子说。”
春兰看着她，听明白对方来头，半晌没说话。
张三郎把这情形看在眼里，知道春兰不是青禾对手，但也不好出言相助，便装作没听见，拢了袖子自回堂屋去了。
春兰忽然扯了扯嘴角，“行，钱我收着。两斤干枸杞，半斤杜仲，我这就去买。你既会记账，回来剩多少，我记个条子给你。”
青禾微微低了低头，“姐姐信得过我，我就收着。”
春兰想了想，提着钱串往门房去了。
张三郎歇足三日，次日一早到县衙，先去县丞廨销假。
顾彦升见他进来，只朝他招了招手，“守礼，且跟我来。”
张三郎知道他要干什么，连忙跟在后头，从县丞廨出来，穿过后廊，往东边客舍走。
顾彦升走得比平日慢些，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了停，回头看了张三郎一眼，“一会儿见了陆公，礼数要足，话不必多。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张三郎点头，“顾公，下官明白。”
顾彦升又补了句，“他这个人，不喜人奉承，也不喜人畏缩。你平日里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只是有一条，陆公世儒出身，说话引经据典的时候，你听着便是，别急着接。你若句句接得满了，他反倒觉得你轻浮。”
张三郎连忙应下。
客舍门前，顾彦升站定，整了整衣襟，又抬手理了理袖口，这才抬手敲门。
门里应了声，顾彦升推门进去，张三郎小心地跟在后面。
屋里坐着位五十多岁老者，身量中等，穿件绯色公服，腰间束着素带，头上幞头戴得端正，一丝不乱。形容清瘦，脸上皱纹略深，一把长须，梳得整齐。
张三郎见他服绯也不意外，毕竟御史台官掌风宪，品级低而权重。他又是奉差出京，借绯赐绯都合礼。
顾彦升先上前两步，整了整衣襟，双手一拱，举到眉心，腰弯下去，比寻常作揖深了三分。行完一礼，他没急着起身，略停了一停，才直起腰来，“陆公。”
张三郎在旁边看得清楚。他这礼重，与平日见上官的礼不同。
平日见上官，拱手、弯腰，点到即止，礼数到了就成。
顾彦升这一礼，腰弯得深，停得也久，起身时身子还微微前倾着。这是门生见座主的礼，比对寻常上司，多了层师门的敬意。
陆允中抬手虚扶了下，“彦升，不必多礼，坐。”
顾彦升这才侧过身，把张三郎让出来，“陆公，这位是户刑两房押司张诜，下官特领他来拜见。”
张三郎上前两步，拱手躬身，“下官张诜，见过陆公。”
陆允中认真打量他两眼，缓缓点了点头，“坐吧。”
两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顾彦升坐得靠前些，张三郎坐得靠后些，中间隔了半尺。
陆允中端起茶盏，抿了抿放下才开口，“守礼啊，你我虽是初见，你的文名干才，老夫在京中，可早就听过了。”
张三郎拱手赔笑，“陆公过誉。”
陆允中摆了摆手，“不是过誉。你扳倒恶吏，治水安民，设计剿贼，在县衙里拟六房条陈，又写了那篇三题赋。这桩桩件件，不止一个人跟老夫提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三郎，“连官家，都曾当众提过你一句。”
张三郎以为这个陆侍御史，只是客套，便谦虚地笑了笑。
陆允中把茶盏转了转，“那日大起居，百官都在。官家说了句，‘鄄城张诜，吏才可取，文亦可观，不宜久屈’。”
张三郎听得心里震动，这可出乎他意料了。
他在县衙里当差这两年，自问办过些事，也知道李沆、赵瀣等人在官家面前提过自己，可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当着百官，评价自己这种小人物。
常朝是日常朝会。参加的人少些，宰执、侍从、台谏，还有在京主要机构的长官。议的是朝廷日常的政事，谁上奏谁回话，都在这上头。
还有垂拱殿早朝，人更少。皇帝日常听政，宰执、枢密、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就这几个人。军国大事，多半在这上头定。
大起居不同，每月初一、十五，百官都来，人挤人仪式重。磕头、行礼、听训，一套下来，半天就过去了。这种场合，人多，事杂，通常不议实事。
官家虽是短短一句，可百官都在。他提了自己，就有人记有人传有人留意。
张三郎这才明白，陆允中那句“连官家都提过”，分量有多重。
陆允中看了看他神色，把茶盏搁下，“守礼，老夫今日见你，不是为着夸你。”
张三郎拱手，“陆公请讲。”
陆允中道，“老夫在御史台这些年，见过不少能吏。能办事的不少，能读书的也不少。能办事、能读书，还能把这两样拧到一处去的，还真不算多。”
“你是个能吏。可这世上的能吏，多半只知办事，不知大体。办着办着，就成了酷吏，成了贪吏。老夫不希望你走这条路。”
张三郎听得心里一凛，忍不住想起他二哥的教导。
陆允中把话头一转，“彦升，你跟守礼共事这些时日，你觉得他如何？”
顾彦升连忙拱手，“回陆公，守礼办事有章法，待人也有分寸。下官在地方这些年，少见这样的后进。”
陆允中嗯了一声，没接这话头，反倒说起另桩事来，“当年彦升在州衙，办桩漕运的案子。那案子牵涉不小，上头有人打招呼，下头有人使绊子。”
“换了旁人，早就和了稀泥。彦升当时虽只是个押司，却没妥协。他把账一本一本翻出来，把经手的人一个一个问过去，最后把那桩案子办得干干净净。”
“老夫当时听说这事，特意调了卷宗来看。老夫仔细查阅后，跟人说了句，‘此子有实务之才，不该久屈吏职’。”
顾彦升在旁边低头，脸上全是感激之色，“陆公当年担着干系举荐，下官一直铭记五内。”
“担干系？”陆允中笑了笑，“老夫在御史台，担的干系还少么。举荐一个人，算不得什么。举荐错了人，那就是老夫的眼力不济。”
他看向张三郎，“彦升没让老夫失望。他出职之后，办了不少实事。后来他发现了你，也不惜提拔你，这叫什么？这叫‘举不避亲，荐不避仇’。”
张三郎拱手，“陆公这话，下官记下了。”
陆允中摆了摆手，“老夫不是要你记下。老夫是要你明白，这朝廷诸事，一个人办不成。得有人举荐，得有人信你，得有人在背后替你担着。”
他顿了顿，“老夫举荐彦升，彦升举荐你。这不是私恩，这是公器。用在得当的人身上，才叫公器。用错了人，就成了私相授受。”
张三郎听得心里发沉，有种要上课的错觉，连忙咬了咬舌尖。
陆允中脸色郑重地看着他，“《论语》有云，‘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老夫举荐彦升，彦升举荐你，都是这个道理。”
“可有一桩。直的放上去，能不能一直直下去，得看你自己。老夫今日见你，是要看看，彦升举荐的这个人，值不值得老夫今日一见……”（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