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虞断。
虞渊葬日,一念断天。
记忆苏醒时,我正在草原上放牛,一起醒来的,还有前世身为魔尊的杀意。
这是个与我原本世界截然不同的位面,此界以灵气为媒介,修真悟道。
悟什么道?
杀戮便是我的道。
风自草原尽头卷来,牛群低头啃草。
我握着牧鞭,静立许久,将前世记忆理了一遍。
征战、尸山、血海。
还有我的魔尊之位。
这具身体很年轻,体内没有魔气,经脉中流转着一种陌生力量。
远处有人御剑横空,衣袍翻飞,自云层一掠而过。
看得我很不爽。
我将牧鞭插进草地,转身离开。
新位面,先杀此界最强者。
我沿途问了很多人。
有人说百仙盟太极宫的老祖最厉害,有人说九国皇室底蕴深厚,也有人争论法宗与剑宗谁更强。
答案乱七八糟。
直到一名喝醉的老修士摆了摆手,告诉我:“那些算什么?真正站在顶端的,是归墟那位混沌道祖。”
“在哪?”我问。
他抬手,指向北方。
我便一路北上。
这个位面没有魔气,我又尚未修炼,只能徒步。
途中有人抢劫,有人拦路,也有修士不怀好意。
来一个,我杀一个。
我从尸体上翻功法,从真元运转中理解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
灵气入体的第一夜,黑色魔纹爬上面颊,十里草木尽染血色,地下坟冢随之震动。
那是我的烙印异象——
十里魔域,坟冢葬龙。
·
北境天寒地冻。
再往前,人烟渐绝,天地只剩荒芜。
风里裹着前六个纪元的灰烬,破碎山河层层叠叠,文明在地下沉默。
我闯进归墟,见到了传说中的混沌道祖。
他坐在一方残棋前,双目空无,满头白发,像一块被岁月遗忘的朽木。
我一剑横在他脖子上。
他只淡淡说了句:“你杀不了我。”
我挥剑。
头颅滚落,血还没溅上棋盘,他的身躯便散作混沌。
下一刻。
这老东西重新坐在原处,指间还拈着方才那枚棋子。
我又斩了他的神魂。
混沌裂开,重新聚拢。
我以修罗法则硬来,山川沉陷,古战场震动,他仍坐在那里,连棋局都没有乱。
我不信邪,接连杀了他数日。
好吧,确实杀不掉。
最后一次,他问:“还杀么?”
我收剑:“今日不杀。”
他点头:“那便改日。”
这老东西,有点意思。
我离开归墟,刚走出不远,他的声音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的意识中。
“修罗。”
我拔剑回身:“滚出来。”
一声笑先钻了进来。
「路人甲」:“老东西又捡了个什么?”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慢悠悠地开口。
「纵横家」:“听动静,像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记住了这两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混元交语」,只有道种可以接入,意识相连,无论相隔多远,皆可彼此听见。
我嫌吵,屏蔽过几次。
那些声音照旧往我脑子里钻。
路人甲吃饭要说,纵横家做局要说,老东西偶尔冒出来报个幕,一个比一个烦。
·
十八岁那年,我去了太极宫。
杀不掉混沌道祖,总要学学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手段。
太极宫藏书浩如烟海,门下各道并行,适合我。
花朝节招生,我将修罗法则压成血灵根,位列超天阶,太极院当场收我为太上秘传。
太上长老问我求什么道。
我说:“杀戮道。”
他抚须而笑,只当年轻弟子锋芒太盛,还夸我道心坚定。
我笑。
太极宫的日子不算无趣,白日有人教我功法,夜里「混元交语」吵个不停。
路人甲得知我进了太极宫,追问我拜入哪一院。
我说:“太极院。”
他沉默片刻,开始骂人,足足骂了一夜。
真闲。
老东西不爱说话,路人甲天天闭关,纵横家浑身心眼,少东家总往黄泉跑。后面又来了个大喇叭,一天到晚吵得我杀人节奏都乱了。
没一个好东西。
·
鲲落墟现世。
规则很多,我才不记。
前两关我强行破开,到了永恒角斗场,秘境终于被我逼出真正的杀招。
古老石台沉入血海,四周英灵尽退,血色祭坛自地底升起,因果锁链从祭坛深处探出,缠住我的神魂。
笑死,姐们我不吃压力。
我以杀戮为食,以战养战,这一关简直是我的绝佳悟道场。
斩授业,断人伦。
斩命灵,绝仁心。
斩道身,碎因果。
视野被血色吞没,杀伐之气一寸寸压弯苍穹,过去与今生的因果尽数化作祭品,汇入我心脏。
我的第一个神通就此现世——
「三斩三祭」
万人血煞埋旧业,红尘重开断前缘。
角斗场承受不住道种法则,差点碎了。
远古鲲鹏现身,双翼遮天蔽日,冲着我破口大骂,让我立刻停手。
我抬剑指向祂:“开门。”
祂骂得更凶。
出口在骂声中开启。
后两关没再翻出新花样,我一路杀至最终关。
通关者两人。
另一个人从始至终隐藏身份,法术变化万千,时而化作飞鸟,时而覆写山河,上一刻还在眼前,下一刻便成了我的影子。
我与他打了很久,招招致命。
打到一半,「混元交语」里响起纵横家的骂声。
「纵横家」:“老东西,鲲落墟是不是混进来一个疯子?”
我一剑劈开眼前人的化身,在意识里问:“你在哪?”
「纵横家」:“忙着杀人。”
我看向对面。
那个正忙着杀我的男人也看着我。
杀意同时散去。
聂侵上下打量我,第一句话便是:“你在群里用变声法器?听上去不男不女的,你有病吧?”
我回敬:“你那张嘴,长在脸上都算浪费。”
我们开始分通关奖励。
鲲落墟给了我一件渡鸦灵蜕,给了聂侵一柄杀伐极盛的披风。
我怀疑那只蠢鲲鹏是故意的。
聂侵看上了我的灵蜕。
我看上了他的披风。
互换。
他还想谈条件,我已经把灵蜕扔了过去,顺手拿走披风。
聂侵骂我强买强卖,骂完又将灵蜕收得严严实实。
石碑留下代号——
「修罗」、「万象」
用时十八日,历代最短,载入史册。
·
回到太极宫后,我当夜便潜入藏书阁顶层,将《灵根谱·外篇》的第三和第四道种信息补全。
「万象道种」的补充我写得十分贴切,抠门得要死臭美得想吐老阴比来的。
至于我自己,「修罗道种」就是帅得飞起宇宙无敌第一帅螺旋起飞。
·
后来。
天阶秘境·洛书棋坪开启。
太极宫派我入境勘察,随行者有五名长老与数十名弟子。
名单定得太快,入境时间又恰好与太微司、灵枢城几大世家重叠。
太微司的人和宗门长老入秘境?闻所未闻。
局做得很明显。
我照旧入境。
洛书棋坪是一方悬浮于虚空的巨大棋盘。
黑白两色铺至天际,竹林生于棋线之间,风过时,万千棋子自行落动,声如玉石相击。
境灵洛书是名男子,他站在棋盘中央,一身白衣,气质如竹。
我一眼就看上了。
试炼开始后,所有闯境者化作棋子,黑白两方各执一边。
太微司的人落黑子,灵枢城世家落白子,太极宫则被拆散在棋盘各处。
第一步便不对。
五名长老同时落在我身后,封死退路,数十名弟子则抢占阵眼,表面列阵护持,真元却朝我而来。
洛书看出棋局被人动过,试图修正。
太微司却带来强行接管秘境权柄的阵枢,棋盘边缘,十二枚锁灵钉同时落下,钉入秘境。
洛书的手腕浮出血色锁链,整座棋坪随之一震。
我脚下棋格在一瞬间变成死门,数百道阵光从四面八方贯穿而来。
就在攻击临身前,脚下白光微闪,我被挪至另一枚棋格。
洛书强行改了落点。
太微司众人尽数望向他。
洛书神色平静:“棋子落错,重新归位。”
他撒谎撒得很一般。
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在帮我。
杀阵即将闭合,他便让棋线偏移。
世家之人封住生门,他就调来一片竹林遮挡。
五名太极宫长老联手压下禁制,他直接掀翻半边棋盘,将我送到阵外。
太微司终于失去耐心。
又一枚锁灵钉偏转,贯穿洛书肩膀,将他钉在棋盘中央。
白衣溅血。
秘境权柄被强行夺走,所有伪装也在这一刻撕开。
五名太极宫长老同时转身,封住出口,数十名弟子结成血契阵,灵枢城世家祭出剥灵锁,太微司护道者自黑子深处现身。
为首之人看着我,语气还算客气:“虞断,配合一些。血灵根千年难遇,你一人独占,太浪费了。”
我笑出声。
剥灵锁从四面八方袭来,我迎上,先斩最近的太极宫长老。
血溅棋格,大战爆发。
他们为血灵根准备多年,封灵阵、镇血符、断脉钉,每一件都能精准压制血系术法。
但他们压住的,只是我放给他们看的血光。
我脸上的伪装寸寸裂开,黑色魔纹沿眉骨向下蔓延,修罗法则落下之际,整座棋坪骤然一沉。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为首的太微司护道者神色骤变:“道种?!”
晚了。
苍穹暗下。
风停,竹叶悬在半空,棋子落至半途便定住。
天地之间所有声音在一瞬消失,连秘境法则都陷入死寂。
第一滴血雨落下,砸碎一枚白子。
接着,猩红铺天盖地。
无数兵器冲天而起。
刀、剑、枪、阵枢、符笔、剥灵锁……
整座洛书棋坪内,凡属兵戈,尽数脱离原主,汇向苍穹。
法器彼此冲撞,锋芒交叠,转眼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兵刃龙卷。
太微司护道者试图召回阵枢。
无用。
修罗法则之下,天下兵戈,只听一人号令。
神通——
「四海归一」
我抬指间,兵刃龙卷骤然压下。
太微司护道者率先被兵刃洪流吞没,护体法器连一息都未撑住。
灵枢城世家想逃,出口却在神通落下时彻底封死。
五名太极宫长老,数十名弟子,无一人走出棋盘。
血雨笼罩棋坪,连绵不绝,持续七七四十九日的极端天象,被强行压缩在这座天阶秘境中。
那是神通异象——
天地共悲,血雨霜飞。
帅。
神通威力越过天阶秘境的承受极限,边界自苍穹向下断裂,黑白棋格成片坠入虚空,竹林被血雨削成齑粉。
洛书从棋盘中央跌落。
我踏过不断塌陷的棋格,面向他:“你的秘境要毁了。”
他很平静:“知道。”
最后一道锁链断裂。
我扣住他手腕,将人从棋眼中拽出来:“跟我走。”
洛书想拒绝,但我不容他拒绝。
我将他的境灵本源连同整座残破棋坪收走,身后,天阶秘境轰然坍塌。
洛书棋坪自此被毁。
而我,掳走了境灵。
百仙盟给出的结论很快。
虞断摧毁天阶秘境,弑五名长老、弟子数十,罪无可赦。
卷宗抹去太微司、灵枢城世家与剥灵围杀,只留下我的名字和罪行。
我懒得解释。
爽。
洛书失去秘境后本源不稳,需要灵脉温养。
我偷摸回到太极宫,准备借一条。
那条灵脉不肯,我就吓了它一下。
它当场癌变。
废。
于是,太极宫的除名卷宗又添一条:虞断夺取太极院灵脉未遂,致其癌变。
随便写。
此后每年,我都会带着洛书去归墟,那里有灵脉。
我顺手戏弄那些前来寻找机缘的年轻弟子。
第一次,我修改了传送阵,把他们丢在山脚。
他们摔得东倒西歪,爬起来后却还要端着仙门风骨,彼此整理衣冠,生怕在归墟失了体面。
我换上一身白衣,以纱覆面,从灵脉尽头走过去。
为首的弟子看呆了,结结巴巴地问:“敢问前辈是……”
我随口答:“归墟神女。”
归墟山压根没有神女。
他们信了,齐齐向我行礼。
此后每逢归墟开放,我便提前去山脚等着,专挑年轻弟子刚从空间乱流里摔出来时现身,再故意说些人人都知道的戒律,让他们以为其中暗藏天机。
有人因为我一句“切勿回首”,硬是倒退着走了三日。
还有人听我说机缘藏于枯骨之下,将上古兵冢里的尸骨翻了个遍,最后抱着一截腿骨感激涕零,说自己得到了神女指引。
消息传回太微司,太微司专程派人向混沌道祖求证。
陆朽任由传言流遍太微司,一字未改。
于是下一次归墟开启,连太微司司正见到我都停步行礼,恭恭敬敬地喊我神女。
我以假乱真,真成了归墟神女。
后来。
我创立无相门。
百仙盟围杀还要披一层正道的皮,无相门省事得多。
给钱,杀人。
世人开始叫我「修罗」。
聂侵那花孔雀找上了门,对我掳走洛书一事评头论足,说我糟蹋境灵。
我差点又跟他打起来。
糟蹋什么?
人家洛书愿意!
结果聂侵是来委托的,让我亲自动手,价格五亿。
行吧,看在钱的面子上,我便略微出手。
云国先帝死在我手里,溟国珊瑚城因我而乱。
十七处情报中转站被我改得真假难辨,几次联合围剿也被引进死路。
我的悬赏一路涨到二十亿,罪行在《仙盟日报》上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条。
少了。
追杀令因我而起,追杀榜也因我而立。
百仙盟口口声声号召天下诛邪,背地里却借榜单标记特殊灵根。
太微司研究剥离之术,超天阶要,道种更要。
他们想夺我的灵根。
尽管来。
·
多年后。
无相门接到一桩买卖,有人要杀辰国大公主谢令。目标没有修为,身边也无强者,原本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委托。
我正好在帝都,便藏在人群里看了一眼。
长街灯火通明,天灯漫天。
十二名无相门杀手同时动手,两名金丹封路,十名筑基混在人潮中逼近。
第一道利器破空时,一个骨灵根少女挡在谢令身前,将其拦腰截断。
半截暗器坠地。
另一半却擦过骨灵根小丫头的手臂,旋转着飞向谢令眉心。
所有人的注意都在骨灵根。
只有我看见,谢令静立原地,轻轻抬了下眼。
暗器前方的空间在那一瞬发生偏折。
原本笔直的轨迹悄然弯曲,贴着她鬓边掠过,落进远处护城河。
真元沉寂,术式无痕。
空间为她让了路。
我隐于人群,盯着那张过分平静的脸,笑了。
灵根?
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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